第二天早上乔楚生出门的时候,路垚还窝在被子里没起来。他迷迷糊糊听见门锁响了一声,又听见乔楚生的脚步在玄关停了两秒。那是他每次出门前会回头看一眼卧室的习惯。然后门被轻轻带上了。
路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乔楚生睡过的那侧枕头里,闻到一点肥皂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换衣服,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倒水。
刚走到客厅,一转身就看见了白幼宁。
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背靠着墙,眼眶红得像兔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妆也没化,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路垚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白幼宁在他印象里永远是那种踩着高跟鞋、嘴里叼着瓜子、眼睛里带着点嚣张的劲头。现在这副模样像被人把那根刺抽走了。
路垚端着水杯愣了一下。
……怎么啦?
白幼宁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恩师过世了。
水杯停在半空。路垚眨了眨眼:怎么走的?
谋杀。
这两个字从白幼宁嘴里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路垚放下水杯走到她面前。他没急着说话,白幼宁不是那种需要你立刻安慰的人,她需要你先站在这儿,让她知道有人在。
什么情况?
白幼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擤了一下鼻子,声音才稍微稳了点。
我今天刚到报社的时候得知主编死了,门卫听到电话铃响,一接起来——是主编的声音,在求救。门卫赶紧跑上去,门是锁的,他从侧边窗户往里看,主编已经倒在桌子旁边了。
她顿了顿,手指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大致就是这样。主编是我的恩师,我写稿就是他手把手教的。
路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带着点欠揍的轻佻,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气氛从窒息的边缘拽回来:手把手就把你教成这样?那他这个水平。
白幼宁猛地抬头瞪他,眼睛里还汪着泪,但那股熟悉的凶劲已经回来了:你鄙视我没关系,但是你不可以说他坏话。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睫毛一颤一颤的,鼻尖红红的。路垚最受不了这个,女生哭他还能硬着心肠贫两句,但哭成这样还瞪着他看的,他直接缴械。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不说了。你饿不饿?我给你煎个蛋吃。
白幼宁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吃不下。
路垚靠在墙对面,肩膀抵着门框看着她。白幼宁低着头,手帕在手指间绞来绞去。
你跟他感情很深呀?
白幼宁没抬头,但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硬撑的凶变成了一种很轻的、快要散掉的东西:岂止是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更像是我精神上的父亲。
最后那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裂了一道口子。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她没忍,也没擦,就那么任由它往下淌。路垚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这辈子对付得了最精密的推理和最阴险的凶手,但面对一个哭着的白幼宁,他完全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了。人固有一死嘛,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白幼宁没理他。她也不需要他安慰,她只是需要个倾听者,不说话也行。
路垚正想再说点什么门锁响了。乔楚生推门进来,帽子还戴在头上,显然是听到消息又折回来的。
他一眼扫过客厅,路垚站在墙边,白幼宁靠在墙上哭得眼睛肿成桃子。乔楚生把帽子摘了挂在门后,走到路垚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
路垚看了看白幼宁,压低声音:"正伤心呢。
乔楚生的目光移到白幼宁脸上:那她的眼怎么了?
哭肿了呗。
乔楚生沉默了一秒:不至于吧?
死的那个是他亲爹,路垚用下巴点了点白幼宁的方向,当然是精神上的。
乔楚生嘴角抽了一下:这话要是让老爷子听见,看他不……
他没说完。白幼宁直直地瞪过来。今天她不想跟他吵,不是怂了,是没力气了。她拉开门,径直下楼上车。乔楚生识趣地闭了嘴,带着路垚下楼。
路垚坐进后排和白幼宁并排坐着。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窗外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
报社到了。
白幼宁第一个下车,脚步比平时还快,她领着路垚和乔楚生绕到办公楼侧面,在一扇窗户前停住了。
快点,快点。她回头催他们,从这进?
路垚跟上来看了看那扇窗:干什么不走正门呀?
进去你就知道了。
路垚上前推了下窗,纹丝不动。他加了把力,窗框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窗子是锁着的呀!
乔楚生走过来把路垚拨到一边:你让开,我来。
他从后腰抽出手枪,用枪托冲着玻璃就是一下。玻璃碎了,裂纹从撞击点呈放射状炸开,从破开的地方伸手进去把锁扣拉开,推开窗户。
路垚一个抬腿踩到窗边的桌子上,长腿一迈就翻了进去。不得不说腿长还是有好处的,他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跨过了窗台。乔楚生跟在后面,一只手虚扶在路垚腰侧,虽然嘴上没说,但那股子不放心的劲儿全在手上。
要不要我扶着你呀。
不用,我这么大人了,还用扶吗?
路垚话音未落,脚尖在窗台上打了一滑,大概是踩到了碎玻璃,整个人往前一个前扑差点栽进去。乔楚生一把捞住他的腰。
路垚趴在桌子上,头发上沾了一片碎玻璃碴子,回头瞪了乔楚生一眼。
乔楚生面不改色:我说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