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那天回来得特别晚——快凌晨一点了。
路垚没睡,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窗外偶尔有夜巡的脚步声过去,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座钟的滴答。
乔楚生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像是怕吵醒他。看见路垚还亮着灯,他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路垚的声音很平静:乔楚生,你最近到底在干嘛?
乔楚生把伞放下,动作慢了半拍。他在想怎么回答。
忙巡捕房的事。
巡捕房的事需要你每天半夜一点回来?路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手上那道伤是怎么回事?你身上那股烧金属的味道是怎么回事?你洗澡洗半个钟头又是在洗什么?你跟白幼宁打电话为什么一看见我就挂?
乔楚生看着他。路垚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生气,是委屈。他在吃醋,但吃的是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三土——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乔楚生张了张嘴。他想说,但路垚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什么谎都说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伸手,用拇指蹭了蹭路垚的眼角,那里有点湿,路垚自己都没发现。
没有瞒你。他声音很低,是在给你做东西。
路垚愣住了。
什么?
乔楚生没解释。他只是把路垚拉过来抱了一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再给我一点时间。
路垚被他抱着,鼻子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属于乔楚生的味道——混着一点烧过的金属气。他忽然不那么生气了。
但他还是咬了乔楚生肩膀一口。
……疼。
活该。
知道真相之后,路垚反而开始了。
他不再追问乔楚生几点回来,不再闻他身上的味道。但乔楚生能感觉到他在期待——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我不在乎底下,藏着快要溢出来的好奇和欢喜。
有时候路垚路过阳台,看见乔楚生捏着那个小银圈发呆,他会假装没看见,走回屋里。但乔楚生知道他看见了。路垚的嘴角压不住。
白幼宁催乔楚生:快点啊,场地都定好了,就等你戒指了。
周老头最后检查了一眼成品,难得地点了点头:还行。能戴。
乔楚生看着那个小银圈。不完美,表面有锤痕,边缘不够圆润,但那是他亲手打出来的。每一道痕迹都是他的指纹。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求婚当天,路垚是被路焱骗出来的。
路焱的说法是:法租界新到了一批古董,有块怀表据说是乾隆用过的,你肯定想看。
路垚确实想看。他跟着路焱出了门,一路上还在跟路焱讨论乾隆时期的制表工艺。路焱面不改色地应着,出门前已经低声跟巡捕房一个小弟交代了一句:去白小姐那边,说人出来了。
小弟拔腿就跑。
目的地不是古董店,是外滩一家不算大的西餐厅。路焱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路垚还在低头看手里的怀表图册——
到了,就在这——
他话没说完,路垚抬起头。
包厢里灯是暗的。不是全黑,是那种暖黄色的、像黄昏一样的光。桌上摆着一束白玫瑰,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银盘子,盘子上放着一个银圈。
路垚愣住了。
然后灯亮了。
欢迎路先生!
阿斗、萨利姆、六子、阚大个跟何清漪、白幼宁,还有路焱——所有人站在包厢两侧,脸上挂着笑。阿斗手里举着一串鞭炮,没点着,纯属搞气氛。萨利姆在鼓掌,鼓得特别认真。六子在那儿起哄。阚大个搂着何清漪的肩膀,何清漪靠在他身上嘴角带着笑,朝路垚点了点头。
路垚站在门口,脑子空白了两秒。
他转头看路焱:你骗我?
路焱面不改色:古董没有,好东西有。
路垚又转回头。包厢正中央站着乔楚生。
乔楚生穿着一件路垚从没见他穿过的衬衫——不是巡捕房那种制服式的硬领,是软的、干净的白色,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那个小银盘子,手指在微微发抖。
路垚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乔楚生往前走了一步。他平时在刀林剑雨里爬出来的人,从来没抖过。但现在他抖了。
三土。
路垚没说话。他看着乔楚生手里的银盘子,那个小银圈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不完美的光。表面有锤痕,边缘不够圆润,一看就是手工打的,而且打的人手很笨。
路垚认得那个笨劲。
他想起乔楚生最近那些不对劲:晚归、烧金属味、手指上的伤、衬衫上的粉末、阳台上的发呆。原来全是为了这个。
这是我打的。乔楚生声音有点哑,废了好多块银料。周老头说我是他教过最笨的学生。
路垚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让那股酸意往上涌。
乔楚生把盘子放下,拿起那个银圈。他走到路垚面前,距离一步远,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包厢里安静了。阿斗的鞭炮不晃了,萨利姆的掌声停了。所有人都屏着气。
路垚,乔楚生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路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狠戾,不是硬气,是赤裸的、毫无防备的认真,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是所有人知道的那种。你愿意吗?
路垚低头看着他。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见面时乔楚生那副冷脸;后来每次出案子乔楚生挡在他前面的背影;面馆里乔楚生给他擦嘴角的拇指;还有那些深夜,乔楚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额头上碰一下。
现在乔楚生跪在他面前,用一双粗糙的、打过银的手捧着一个不完美的银圈,问他愿不愿意。
路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就是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没去擦,低头看着乔楚生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手这么笨,打出来的东西我戴着多丢人。
乔楚生愣了一下。
蹲着干嘛?路垚伸手,拽住他的耳朵把人拉起来,给我戴上。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阿斗终于把鞭炮点了——是假的,撒了一地彩带。萨利姆又开始鼓掌,这次鼓得更响了。六子和阚大个在那儿起哄:亲一个!亲一个!何清漪笑着摇头,白幼宁在旁边尖叫:答应了答应了!
路焱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他想着回去得给北平写封信报喜。
乔楚生站起来,手还是抖的。他把银戒指套进路垚的无名指——有点紧,他笨手笨脚地调整了两次才戴好。戒指不完美,但贴合皮肤的那一刻,路垚觉得它比任何珠宝店的东西都好看。
好看吗?乔楚生问。
路垚举起手,对着光看了看那个小银圈。
丑死了。
乔楚生:
路垚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但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