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
棠梨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洗衣桶,唯一的区别是,这个洗衣桶里没水,全是能把骨头缝都冻上的寒气。
她连一声“哎哟”都喊不出来,就被那股吸力扯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然后重重一屁股摔在了一片晶莹的地面上。
“啪叽”一声,格外清脆。
屁股好痛!
棠梨龇牙咧嘴的想揉揉,可小手刚碰到自己的小屁屁,就隔着粗布裤子摸到了一层迅速凝结的冰霜。
冷!刺骨的冷!
这温度简直是在超度她的灵魂。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嘴里哈出的白气在落地的瞬间就变成了细小的冰晶,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她费力的抬起小脑袋,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完全由冰构成的世界。
地面是光滑的玄冰,墙壁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壁,穹顶上垂下无数冰棱子,像是一柄柄悬在头顶的剑,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惨淡光线。
整个空间安静的可怕,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就只剩下血液流过血管时,仿佛要被冻结的“沙沙”声。
这鬼地方……比君无忧那个家伙板着脸的时候还要冷。
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这片冰原的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根巨大的冰柱,几乎通天彻地。
冰柱的材质比周围的玄冰更加纯粹,透明的好似不存在,而就在这冰柱的内部,封印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在冰中凝固成绽放的莲花形态。
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至脚踝,有几缕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霜,五官精致,仿佛是耗尽心血才雕琢出的完美作品。
即便被封在冰中,那份遗世独立的清冷与绝美,依然能穿透厚厚的冰层,直击人心。
娘亲。
棠梨的小脑瓜里,这两个字轰然炸响。
不需要任何理由,也用不着任何证据。
在看到那个女人的第一眼,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就让她无比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娘亲。
那个爹爹口中,住在很远很远地方,很漂亮很漂亮的娘亲。
爹没骗人,娘真的好漂亮。
可是……为什么她会在一块大冰块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心疼,瞬间淹没了她小小的胸腔。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泛红,金豆子眼看就要往下掉。
然而,她那不受控制的小嘴,却抢在眼泪前面开了口,把她心里最真实的吐槽给嚷了出来。
“虽然你是我娘,长得也确实挺好看的,”棠梨瘪着嘴,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充满了嫌弃,在这寂静的冰窖里显得格外响亮,“但是你住的这个房间,装修得也太差了吧!家徒四壁都没有这么壁的!比我爹那个四面漏风的土房子还要冷一百倍!”
话音落下的瞬间,冰柱中的女人,那覆盖着冰霜的纤长睫毛,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初睁开时,里面仿佛封印着万古的寒冬,冰冷,死寂。
可当她的目光捕捉到冰柱外那个穿着粗布衣、冻得小脸通红、正撅着小嘴抱怨的小小身影时,那无尽的寒霜,竟如春日暖阳下的积雪,在刹那间消融了。
冰冷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所取代,死寂则化为了翻涌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心疼与愧疚。
她想开口,想呼唤那个她思念了千百个日夜的名字。
可厚重的冰层禁锢了她的声音,她只能通过神识,将一股温暖柔和的意念,跨越阻隔,轻轻笼罩在棠梨身上。
一股暖流凭空出现,包裹住棠梨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
那感觉就像是三九寒天里,被人塞进了一个装满温水的怀抱,舒服的让她差点哼唧出声。
咦?不冷了?
棠梨眨了眨眼,那股想哭的冲动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给冲淡了不少。
“嘶嘶——”
一个好奇的声音从她脚边传来。
棠梨低下头,看见一个约莫半尺高、通体晶莹、长得像个小果冻的冰晶小人,正围着她滴溜溜打转。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和两只短短的小胳膊,看起来有点呆萌。
这不是刚刚在外面,那个冻柿子婆婆叫出来的“雪儿”吗?
它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雪儿绕着棠梨转了好几圈,脑袋顶上冒出一个由冰晶组成的问号。
它诞生于这片极寒冰狱,从未见过有任何活物能在这里面自由活动,更别提像这个小不点一样,中气十足的大声说话了。
看着这个好奇宝宝一样的冰疙瘩,棠梨的眼睛一亮。
她小小的脑袋瓜里,逻辑链条瞬间形成:这个小东西是冰做的,能在这里活蹦乱跳,肚子里肯定藏着好东西!
她猛的一弯腰,一把就抓住了正要从她身边溜走的雪儿。
冰灵入手冰冰凉凉,手感Q弹,像个大号果冻。
“你这个小冰疙瘩,别跑!”棠梨的小嘴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履行职责,她捏了捏雪儿软乎乎的身体,理直气壮的命令道,“快!把你肚子里藏着的保暖灵气吐出来给我娘!她看起来比我还冷!”
雪儿被她抓住,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圆滚滚的身体上甚至浮现出两团代表着惊恐的红晕。
它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生物!
就在这时——
“轰隆!”
身后那扇紧闭的万载寒铁大门,在一声巨响中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开!
无数冰屑四散飞溅。
裹挟着怒火与杀意的冰婆,拄着冰晶拐杖,一步步走了进来。
当她的视线落在冰柱中缓缓睁开双眼的凌月仙子,以及她眸中那瞬间消融的冰霜时,冰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扭曲的不成样子。
该死!
到底还是让她们见面了!
血脉共鸣已经开启!
绝不能让她们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小畜生,给我变成冰雕吧!”
冰婆发出一声怨毒的尖啸,她猛的张口,吐出一颗通体漆黑、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蛛网般裂纹的珠子。
“寒极珠!”
那珠子一出现,整个冰窖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好几个档次,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凝固成实体。
一股毁灭性的极寒能量在珠子内部疯狂涌动,目标直指场中那个唯一活蹦乱跳的小身影。
强烈的危机感让棠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想跑,可是小短腿在这光滑的冰面上根本使不上劲。
她只能一边手脚并用的在冰上出溜,试图躲开那珠子的锁定,一边嘴里还在不受控制的输出真话:
“你这个老婆婆好穷啊!那破珠子上面全是裂纹,一看就是个次品!质量还没君无忧送我玩的弹珠好呢!”
这句火上浇油的嘲讽,让冰婆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冻!”
她厉声嘶吼,指尖法诀一掐,那颗悬在半空的寒极珠光芒大放,恐怖的冰封之力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棠梨体内,那颗一直安安静静的混沌灵根,在极致的寒冷、强烈的危机感以及“必须说真话”所引发的剧烈情绪波动等多重刺激下,轰然沸腾!
她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得滚烫,流速快到不可思议,仿佛奔涌的岩浆。
一股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古老威压,从她小小的身体里猛然爆发!
一层淡淡的金色虚影,在她背后一闪而过,那轮廓庄严而神圣,竟隐约是一尊神格的雏形!
这股突如其来的神威,如同君王降临,瞬间镇压了整个空间!
那颗即将爆发出毁灭能量的寒极珠,在半空中猛地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珠身上蕴含的能量瞬间变得混乱不堪,竟被硬生生定在了那里!
“噗——”
冰婆首当其冲,承受了这股神威最直接的冲击。
她只觉得仿佛有一座太古神山猛的压在了自己身上,那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威压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从她佝偻的身体内部清晰传出。
她就像一个被重锤砸中的瓷器,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这股恐怖的神威下寸寸断裂!
与此同时,冰柱中的凌月仙子眸光一闪,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借着这股熟悉而亲切的神威,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狠狠冲击着禁锢她的冰层!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声响都要清脆的裂音响起。
封印着凌月仙子的巨大冰柱表面,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只近乎透明、仿佛由光影构成的手,艰难的从那道裂缝中伸了出来,颤抖着,伸向那个跌坐在地上、同样一脸茫然的小小身影。
娘的手!
棠梨的视线瞬间被那只手吸引。
她也顾不上身后跪地不起的冰婆,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像只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朝着巨大的冰柱扑了过去。
“娘!”
这一次,她没有再被弹开。
她小小的、温热的手掌,准确无误的按在了冰柱那道裂缝之上,与那只近乎透明的手掌,隔着最后一层薄冰,轻轻触碰到了一起。
就在接触的刹那,她识海中那个只知道强制她说真话的《因果簿》,突然嗡的一声剧烈震颤起来,其上冰霜尽褪,竟与母女之间那股汹涌的血脉波动,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一瞬间,无数破碎纷乱的画面,疯狂涌入了棠梨的脑海。
她“看”到了一场席卷三界的浩劫,看到了神明陨落,天穹泣血。
她“看”到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为了保护一个尚在襁褓中、被金色光芒包裹的婴孩,自愿走进这座冰冷的囚牢,以自身神魂为锁,封印了那足以毁灭一切的灾厄源头……
原来,娘不是不要她。
原来,娘是为了保护她……
那积蓄已久的委屈、那跨越时空的思念、那刚刚才明白的真相,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棠梨再也忍不住,小嘴一张,“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
只是,从她嘴里喊出的,却是被那股奇特力量扭转过的、最真挚的誓言:
“娘,我带你回家!”
她稚嫩的哭喊声在冰窖中回荡,那道被她小手按住的裂缝,仿佛受到了无穷力量的加持,在一阵“咔咔”声中,开始迅速向着整个冰柱蔓延开来。
而就在这时,被破开的大门外,一个身影踉跄着,一把推开了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冰婆,满脸煞白的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