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谷主婆婆。
棠梨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看什么都雾蒙蒙的,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叶婉容的头发有些乱,身上的谷主服饰也沾了灰尘和冰屑,看着有些狼狈。
她那张总是端着架子的脸上,此刻只有震惊和一种浓重的愧疚。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冰柱上,钉在那只从裂缝伸出的、近乎透明的手,也钉在正与那只手贴在一起的、棠梨肉乎乎的小手上。
一道温暖的光晕在她们交接的手掌间荡开。
叶婉容的嘴唇抖动着,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棠梨抽噎着转过小脑袋,泪眼汪汪的看着她,那股管不住嘴的真话劲儿又上来了,直接把她心里想的全说了出来。
“你别跟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棠梨吸了吸鼻子,哭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指控,“你怀里揣着的那颗又圆又热的丹药,都快被你捂馊了!那颗叫什么……温神丹的东西,你放了都三年了!你就是怕我娘吃了药、脑子清醒了,会想起来当年你出卖她的事,然后找你算账!你这个胆小的老女人!”
这番话让叶婉容浑身一震。
她整个人猛地晃了晃,脚步踉跄的后退,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娃娃。
她……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温神丹是她当年耗费半数本源精血炼出的圣药,就是为了化解凌月体内的寒毒,温养她受损的神魂。
可三年来,她一次次走到冰窖门口,又一次次退了回去。
她怕凌月醒来后质问的眼神,怕面对自己当年因为嫉妒犯下的错。
这颗丹药,被她贴身藏着,既是念想,也是一种煎熬。
在棠梨那双清澈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叶婉容所有的借口和迟疑都显得那么可笑。
她颤抖着手,缓缓伸进怀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了一枚流光溢彩、散发着暖意的丹药。
果然是温神丹。
就在叶婉容心神激荡,准备弥补过错的时候,一道嚣张的笑声打破了冰窖里的安静。
“哈哈哈哈!说得好!真是说得太好了!”
是柳非凡!
他带着十几个黑衣死士大步闯了进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既然谷主大人舍不得这颗宝贝丹药,那就由本长老来代劳好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暴起,手里的长剑发出一声清吟,化作一道剑光,却不是攻向叶婉去,而是直直斩向那根布满裂纹的巨大冰柱!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凌月仙子现在神魂不稳,正是虚弱的时候,只要击碎冰柱,他就能趁乱夺取她散逸的神力本源!
“你敢!”叶婉容双眼赤红,想也不想就要出手阻拦。
可柳非凡的动作太快,剑光已经逼近冰柱,森然的剑气激得棠梨头上的小揪揪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冷冰冰的童音响了起来。
“聒噪。”
君无忧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巨大冰柱的顶端。
他小小的身子盘膝坐着,一手托着下巴,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底下,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天真,只有一片漠然,像是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他只是随意的挥了挥另一只小手。
嗡——
整个冰窖的空间猛的一颤,空气里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
君无忧原本布下的隔绝幻阵,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充满杀机的仙帝级杀阵。
柳非凡那志在必得的一剑,在距离冰柱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剑势突然凝滞,像是砍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
紧接着,他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
冰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尸山血海,无数怨魂朝他扑来。
“啊!滚开!都给我滚开!”
柳非凡和他带来的那群死士,像是集体中了邪,都陷入了各自的幻觉。
他们挥舞着兵器,双目赤红,开始对着空处疯狂劈砍、怒吼,甚至互相攻击起来。
一时间,刀剑碰撞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场面十分诡异。
“哇哦!”棠梨仰着小脸,看着头顶上那个装酷的小屁孩,眼睛亮晶晶的。
这家伙,每次出场都这么拉风。
不过,现在不是夸他的时候。
棠梨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在幻阵里发疯的柳非凡身上,她小嘴一撇,再次开启了真话模式,声音清脆响亮:
“你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丑死了!你以为你是在帮自己吗?其实你早就投靠了仙界下来的那些坏蛋!你脖子后面的那个黑乎乎的印记,就是当走狗的标志!你还想抢我娘的东西,做梦!”
正在幻觉里和心魔大战的柳非凡,听到这句直白的话,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理智被硬生生从幻觉里拽出了一丝。
脖子后面……印记?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指尖传来一个略带灼痛感的复杂印记触感。
那是仙界使者在他身上留下的奴役烙印!是他最大的秘密!
这个小屁孩,她怎么可能知道?
柳非凡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秘密暴露的恐慌瞬间压倒了幻觉带来的恐惧,让他暂时挣脱了控制。
这一幕,也被旁边的叶婉容看得清清楚楚。
当她看到柳非凡摸向脖颈的动作,以及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时,她终于彻底醒悟了。
原来,药王谷的危机,从来就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内部的背叛!
柳非凡早已成了仙界势力的走狗!
自己这些年的软弱和迟疑,不仅害了凌月,更差点把整个药王谷推入深渊!
悔恨与愤怒在叶婉容的胸中爆发。
“柳!非!凡!”
她发出一声怒吼,积攒多年的愧疚与压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决绝的杀意。
她反手一掌拍出,掌心之中,一朵青色的本源烈焰熊熊燃起,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然,狠狠印在了柳非凡的胸口!
“噗——”
柳非凡刚从幻阵中惊醒,心神大乱,根本来不及防备。
他只觉得一股灼烧灵魂的力量透体而入,低头一看,胸口已经多了一个焦黑的掌印,生机正在被疯狂吞噬。
他满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叶婉容,张了张嘴,只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药王谷的一代长老,就这么憋屈的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棠梨可没空关心一个坏蛋的死活,她趁着叶婉容出手的空档,飞快的蹿了过去,一把夺过叶婉容手里那颗温神丹。
她小手抓着比她拳头还大的丹药,一边费力的往冰柱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里塞,一边还在不停念叨:
“真是的,这么好的药,放了这么久,药效都散了一半了,太浪费了!下次不能这样了啊,老女人!”
温神丹在接触到凌月那只透明手掌的瞬间,猛地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股磅礴的暖意以丹药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冰窖。
冰柱内部,凌月仙子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 神魂被拖走了!
棠梨刚松了口气,觉得事情总算顺了,脑子里的《因果簿》却突然炸了锅,尖锐的警报声响彻识海。
【警告!警告!神力波动异常!检测到高危封印正在强制激活!】
【警告!冰窖底部神陨墟封印因神力激荡,正在强行牵引神魂!】
系统提示音还没落下,棠梨脚下的玄冰地面就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冰柱正下方,一股庞大的吸力猛然爆发,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正在吸收药力的凌月仙子的神魂,硬生生要将她拖进无尽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