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强第四次接到电话，是在三天后。电话里那个人还是用那种沙哑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约他在渝都东边的一个废弃加油站见面。
何强准时到了，那人在加油站的便利店后面等他，这次没有戴帽子，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深陷。
“‘先生’说，你干得不错。”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强。
“这是下一批货的地点。量比上次大，你吃不吃得下？”
何强接过信封，没有打开，装进口袋“吃得下。”
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满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先生’还说，你女儿的病，有眉目了。”
何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那人。
而那人已经转过身，走进便利店后面的荒草丛里，消失了。
何强站在原地，信封在他口袋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信封，攥得很紧。
“七爷。”何强回到车上，没有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打通电话，握着方向盘，声音有些抖“他们知道我女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你回来再说。”谢必安挂了电话。
何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女儿在病房里，那间病房有伪装成医护的警察二十四小时守着，门口的走廊有监控，楼梯口有便衣，楼下有巡逻车。
警方在他女儿身上装了定位器，随时监控她的生命体征和实时位置。
何强知道这些，但他还是怕。
不是怕女儿出事，是怕自己撑不到女儿手术那一天。
他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发动车子，开出废弃加油站，驶上公路。
后视镜里，加油站的招牌在风中摇晃，铁皮牌子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周虎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渝都东边的一个仓库。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三天后，凌晨两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量大，多带人。”
谢必安伸手拿过纸条，看清那行字后，又把纸条递还给周虎“他们开始信任何强了。”
周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手指在“多带人”三个字上敲了敲“不是信任。是试探。这批货他们不打算给何强，是打算通过何强，摸警方的底。如果警方没动作，货就是何强的，他以后就是‘先生’的人。如果警方有动作。。。”他没说下去，谢必安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我们还动吗？”一旁的林杏儿问道。
周虎看向窗外，风吹着竹林沙沙响“动。但不动这批货。让缉毒那边继续放消息，说货已经出了渝都，进了内地。让‘先生’以为货安全了。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再找机会。”
林杏儿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接起来，林杏儿把周虎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边只回了一个字“好。”
…
另一边，益州方向。秦老站在山脊上，手里攥着罗盘，风从河谷那边灌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罗盘的磁针还在微微颤动，像一条刚游完长路的蛇，累了，但还没歇够。
磁针指着的方向是西南，那里有益州，有都江堰，有几千年的故事。
秦老收起罗盘，从口袋里摸出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点上，吧嗒吧嗒地嘬了两口。烟雾被风卷走，散得比吐出来还快。
他蹲在山脊上，看着西南方向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不是危险，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但活到他这个岁数，说不上来的东西往往比说得上来的更值得重视。
第二天一早，秦老开着他那辆底盘低得让人头疼的SUV，沿着国道往西南方向走。
路两边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
山不高，但一座接一座，没完没了。
罗盘放在副驾驶座上，磁针指着西南，偶尔会抖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没错。
秦老开得不快，他不赶时间，他赶的是那个东西停下来的时间。
快到中午的时候，秦老过了渝都界，进入益州地界。路牌上的字从“渝都”变成了“益州”，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渝都的空气是湿的，拧一把能出水；益州的空气是润的，不湿不干，刚刚好。
秦老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老木头、老石头、老水渠混在一起的味道。
秦老在益州城里吃了碗面，没停，顺着那神力的方向继续往西开。
都江堰在益州西边，几十公里，车程不到一个小时。
他开得不快，但还是在一个小时内到了。
都江堰，秦朝李冰父子修的水利工程，两千多年了还在用。
秦老把车停在景区外面的停车场，买票进去。
他不是来看风景的，但他还是买了票，不想引人注意。
景区里人不多，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周末，稀稀拉拉的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来拍去。
秦老没有沿着游览路线走，他拿着罗盘，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罗盘的磁针开始剧烈地抖动，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颤动，是那种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疯狂地扭动。
秦老停下脚步，攥紧罗盘，手心出汗。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附近，很近，近到他不敢往前走。
罗盘的磁针突然停了，指向一个方向，正西。
秦老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是一条碎石小路，两边是竹林，竹子很高，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老深吸一口气，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迈开步子走过去。
走了大概两百米，竹林突然豁然开朗，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几十平米，中间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秦老揉了揉眼睛，那个人不见了。石头上什么都没有。
秦老站在那里，罗盘的磁针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他低头看了看地，地是黄的，长着草。
他看了看石头，石头是灰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秦老知道，刚才那里有人。
他活了快八十年，那一眼绝不会看错。
秦老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没有人出现，没有任何动静。
风吹过竹林，竹梢沙沙作响。
他拿出手机，给谢必安发了条消息“七爷，都江堰。有东西。我看不清楚，但罗盘有反应。神力很浓，浓到我有点心慌。”
消息发出去，谢必安没回。
秦老把手机收起来，蹲在石头旁边，掏出烟杆点上，吧嗒吧嗒地嘬。
他在等。等谢必安回消息，等那个人再次出现。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谢必安回了一条“我马上到。”
秦老看着那行字，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收起来。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竹林，碎石路，空地，石头，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在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