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照片递给谢必安，谢必安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某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了？”周虎问。
谢必安没说话，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在桌上。
照片拍的是废墟里的一截墙体，墙体已经裂开了，裂缝很大，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像一条黑色的蛇。
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裂缝，而是裂开的那块砖。那块砖的断面，颜色不太正常。
正常的砖是红色的，烧制的时候温度不同，颜色会有深浅，但不会发白。
这块砖的断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不是石灰，不是水泥，不是任何常见的建筑材料。
谢必安见过这种东西，在晋阳古墓里，在那面画满壁画的墙上。
那些壁画的颜料，在地下埋了上千年，取出来的时候，颜料的背面就有这种白色粉末。
他把照片推给周虎。
“这个。”他指了指那层白色粉末。
周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照片收好，继续翻文件。
文件里记录了爆炸发生的时间、地点、天气情况、周围环境，以及现场发现的六名死者的基本信息。
五男一女，年龄都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都是外地人，没有固定职业，长期在渝都周边活动，有吸毒史，有盗窃、抢劫的前科。
六个人当中五个人当场死亡，唯一幸存者被送往医院，目前在重症监护室，由警方二十四小时看守。
“爆炸的原因，初步判断是制毒过程中操作不慎引发的。”王队长在旁边补充“现场发现了大量制毒原料和设备，还有一些成品。具体是什么类型的毒品，还需要化验。但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生产规模不小，频率也不低。”
他顿了顿，语速慢了一些“但在爆炸的原因上面，有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周虎抬起头“什么不对劲？”
王队长看了一眼马警官。
马警官翻开小本子“爆炸的位置。那个厂房结构复杂，分好几个区域。原料区、生产区、成品区、生活区。”
“爆炸发生在生产区，按照常理，生产区如果操作不慎引发爆炸，会引爆现场的原料和半成品，造成更大规模的爆炸。但现场的原料区和成品区几乎没有受损，受损最严重的是生产区的地基。”
他翻了一页“地基被炸穿了，很深。不像是从上面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更像是从下面炸上来的。从下往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杏儿抱着电脑，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
柳燕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根钢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谢必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从下往上？”周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专家怎么说？”
马警官摇了摇头“专家说不清楚。说现场破坏太严重，很多痕迹被二次破坏了，没办法还原爆炸的具体过程。只说‘不排除多种可能’。但咱们心里都清楚，这根本不是能写进报告里拿出去说的话。”
周虎沉默了片刻，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明天，我们去现场看看。”
他转头看向谢必安“七爷，你觉得呢？”
谢必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只是点了点头。
谢必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上，那层白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虎他们就出发了。
王队长亲自带路，开着那辆警车在前面，黑色的SUV跟在后面。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边的竹子越来越密，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上，斑斑驳驳的。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几栋破旧的厂房。
红砖墙，铁皮屋顶，窗户有的碎了，用塑料布糊着；有的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厂区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边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渝都华强化工有限公司”，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楚。
这里现在已经被警方封控，普通人进不来，只有警方还有一些专家可以通过。
王队长停下车，周虎也跟着停了。几个人下了车，站在厂区门口。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化学品的刺鼻气息，和山里潮湿的竹叶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谢必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晋阳古墓里那种腐朽的、甜腻的、让人恶心的味道，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残留在这里的、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气息。
是一种他似乎感受到过，但又有些陌生的力量。
这股力量很弱，弱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但谢必安能感觉到。他感觉到了，秦老也感觉到了。
秦老从他那个旧帆布包里摸出那串铜钱，攥在手心里。
铜钱在他指间转动，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厂区里格外清晰。
他闭着眼睛站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着谢必安。
“有东西。”秦老的声音很低“不是鬼。是别的。”
周虎看了谢必安一眼，谢必安点了点头。几个人跟着王队长走进厂区。
厂房很大，但大部分区域都空着，堆着一些废旧的设备和杂物。
生产区在最里面，爆炸发生的地方。
周虎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脚下的碎玻璃和碎砖块嘎吱嘎吱地响，像踩在干枯的树叶上。
墙已经塌了大半，屋顶的钢梁扭曲着悬在半空中，随时可能掉下来。
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把废墟切成明暗两半，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谢必安站在废墟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每一片碎玻璃上扫过，像扫描仪。
周虎和王所长在另一边查看，马警官拿着相机拍照，秦老蹲在地上看那块被炸穿的砖。
林杏儿站在安全的地方，把电脑架在废墟的一个平台上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正在记录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柳燕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钢针，眼睛扫着四周。
山里的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吹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