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继续前进,谢必安没再问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拉出一条条光带,像流动的河。
那双眼睛。。
无心教。
又是无心教。
车子出了城区,上了国道。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
渝都的山不像西都的山那样连绵起伏,而是突兀地立在那里,一座一座的,像巨大的石笋从地里钻出来。山上长满了竹子,绿油油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还有一件事。”林杏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这伙人的历史。警方追查了很多年,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不完整。”
周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林杏儿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这伙人的核心成员,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他们在缅东边境经营了很久。最早是做木材生意的,合法的,有公司、有执照、有进出口权。”
“后来。。生意不好做。。那边的局势一直不太平,木材出不来。然后他们就开始走私,什么都走,汽车、电子产品、野生动物制品。毒品是后来才碰的。”
周虎皱了皱眉,他知道这种套路,合法的壳子罩着非法的里子,先做正当生意站稳脚跟,再慢慢往灰色地带渗透分界线模糊了,监管就跟不上。等监管部门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扎根了。
“他们的人脉很广。”林杏儿翻了翻资料“不只是在缅东,在华夏这边也有。渝都、蓉城、春城,都有他们的关系。”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关系,是暗的,藏在生意往来下面,藏在人情世故里面。警方查了好几年,只摸到一些外围,核心层始终进不去。唯一知道的是,他们有个‘先生’在背后统筹一切。”
她顿了顿,把电脑合上,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很轻,很仔细“这些是我从警方资料里整理出来的。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推测。不一定全对,但大方向应该没错。”
谢必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块烤红薯的皮,已经捏皱了,红薯皮上的炭灰沾在他白色的西装袖口上,黑了一块,他也没掸。
周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前面的警车打了右转向灯,减速,拐进一条小路。
路很窄,两边的树枝伸出长长的枝条刮着车顶和车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周虎跟着拐进去,开了大约五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院子,门口挂着派出所的牌子,白底黑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
警车停进院子里,周虎也停了车。
马警官从车上下来,走过来“周队长,到了。这里是我们明面上用来掩护另一个据点的地方。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先去汇报。”周虎点了点头,下了车。
谢必安也跟着下了车,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有几处裂了缝,长出了青苔。
墙角堆着几个花盆,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子被虫子啃得全是洞。
办公楼不高,三层,灰扑扑的,墙上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楼上亮着几盏灯,昏黄的,照在走廊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里的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的、腐烂的气息。
不是恶臭,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味道。
谢必安站在院子里,闻着那股味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气息,在地府,在晋阳,在古墓里,在那个刻满楔形文字的祭坛上。
“七爷。”周虎走过来,压低声音“进去吧。外面起风了。”
谢必安收回目光,跟着周虎走进办公楼。
身后,院门外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进了办公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周虎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灯亮了。
谢必安跟在他后面,白色西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秦老和柳燕、林杏儿走在最后面,林杏儿抱着电脑,眼睛还在看屏幕,脚下差点被门槛绊倒,柳燕拉了她一把。
马警官把他们领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辖区地图,地图上贴着几个红点,标注着一些地名。
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派出所的内部系统。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警服,没有戴帽子,头已经秃了一大片,剩下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根根分明。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
看到周虎他们进来,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周队长?我是负责这片区域的支队长,姓王。”
周虎握住他的手,感觉那手很有力,不像五十多岁的人“王队长,辛苦你们了。”
王队长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坐下。
马警官给他们倒了水,然后站在一旁,掏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王队长看着周虎,目光在谢必安身上停了一下。
那身白西装在渝都郊区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实在太扎眼了。
但他没有问,只是迅速收回了目光。
“爆炸的现场,在城郊的一个厂房里。你们要看的话,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今天太晚了,那边没有路灯,什么都看不到。”
王队长停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一叠文件“这是现场勘查的初步报告,你们先看看。有些东西,我们看不明白。所以才向上级请求了支援。”
周虎接过文件夹,翻开。
照片拍得很详细,从不同角度覆盖了整个现场。
废墟全貌、烧焦的容器、破裂的管道、散落的白色粉末,还有那个被炸出来的坑,很深,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