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医院那边,周虎和谢必安见到了何强的女儿。
小女孩躺在病床上,头发已经掉光了,脸很瘦,但眼睛很亮。
她正在看一本图画书,书页有些卷了,显然翻了很多遍。
护士进来换药,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咬着嘴唇,小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换完了药,她才松开手,手心全是汗。
护士出去了,周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谢必安站在他旁边,白色西装在医院的走廊里很扎眼,经过的护士多看了他几眼。
“像她这么大的孩子。”谢必安开口了,声音很低“本来应该在教室里上课,在操场上跑,和朋友吵架,和父母撒娇。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受这种罪。”
周虎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走廊很长,灯很亮,墙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连空气都像是白色的。白色让人安心,也让人绝望。
谢必安转过身,看着周虎“那个何强,还在联系吗?”
周虎点了点头“在等消息。老赵那边还没回复。不过当地同志分析,老赵应该会答应。这边制毒窝点被炸了,他的供货断了大半,出货渠道也受到影响。”
“他现在急需拿到‘先生’手里的货,维持住自己的市场,然后再打开新的销路。何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接触‘先生’要货,对他来说是雪中送炭。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第三天下午,消息来了。周虎正在会议室里看资料,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听了大概一分钟,挂了电话,看着谢必安“老赵那边答应了。明天晚上,渝都郊区的一个农家乐。何强去跟他们的人见面。具体地点,明天再通知。”
谢必安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们去布置。你留在外围,我带老秦进去。”
林杏儿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我也去。我可以在外面监控,随时给你们提供信息。”
周虎果断拒绝“不行,太危险。你在所里待着,保持通讯畅通。”
林杏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隔天傍晚,天还没黑透,周虎他们就出发了。
一辆黑色的SUV和一辆灰色的轿车一前一后,沿着国道往渝都郊区开。
路两边的竹子越来越密,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
农家乐在一条小路的尽头,靠着山,门前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门口挂着红灯笼,已经亮了,在暮色里像两只红色的眼睛。
谢必安换了衣服,白西装换成了深色的夹克,头发也梳了梳,不像平时那样扎眼。
他坐在何强的车里,副驾驶,何强开车。秦老坐在后座,手里转着铜钱,转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转。
何强握着方向盘,手很稳,没有抖。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紧张,看不出害怕,看不出任何东西。
车停在农家乐的停车场。何强熄了火,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秦老。
“两位,我进去了。你们。。”
谢必安直接打断了他“我们在外面。号码已经输到你手机上,有事直接按一下拨出就行。”
何强点了点头,下了车。
他走到农家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必安和秦老的方向。
谢必安和秦老已经不在车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不知道去了哪里。
何强收回目光,推门走了进去。
农家乐里面不大,一个院子,几间包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过了,只有叶子,绿油油的。
何强站在院子里,没有人出来迎接,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后院,牡丹厅。”
何强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有几扇门,走到门上贴着“牡丹厅”三个字的门前,那几个字是红纸剪的,已经褪色了。他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肚子也有些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到何强进来,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起身,也没有握手,甚至连一句“来了”都没有说。
“坐。”
就一个字。
何强坐下,也没有说话。
男人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热的,白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
男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何强“你要见‘先生’?”
何强看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说道“我要货。”
男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眼睛没笑“货有的是。问题是你吃得下吗?”
何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卡是普通的银行卡,深蓝色的,没有什么特别“这里面有三十万。定金。货到了,剩下的补上。”
男人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拿,又转回头看着何强“你怎么知道‘先生’的?”
何强开口“在渝都这里混,总能触碰到‘先生’的势力范围,况且我跟老赵也有合作。”
男人想了想,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先生’不是什么人都见的。你这样的小角色,连老赵都见不到,凭什么见‘先生’?”
何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把桌上的卡往前推了推“这里的线断了,‘先生’的线。所以现在是‘先生’想见我,不是我想见‘先生’。”
男人看着何强,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何强面前“明天晚上,这个地方。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何强拿起信封,没有打开,装进口袋里“知道了。”他转身离开。
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关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在手里翻了翻,嘴角翘了一下,这次眼睛也笑了。
谢必安和秦老站在农家乐外面的竹林里。竹子很密,遮住了他们,也遮住了外面的路。
谢必安靠着竹子,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秦老蹲在竹子下面,手里转着铜钱,铜钱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和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何强从农家乐出来,走到停车场,上了车。他的手没有抖,但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开了大概一百米,路边闪出一个人影。
谢必安拉开了车门,坐进来,秦老从另一边上了车。
何强没说话,继续开。
开了大概五分钟,谢必安开口“怎么样?”
何强说道“明天晚上。地方没说,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明天晚上去。”
谢必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车子开进了城,停在派出所门口。
何强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谢必安。
谢必安接过来,没有打开,看着信封上的字。
地址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是渝都市城东开发区的一家物流公司。
谢必安把信封收好,拉开车门。
“何强。”他的声音不大。
何强转过头看着他。
“明天晚上,我跟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