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强主动联系老赵那边的人,透露出想和‘先生’做生意的想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秦老的铜钱停下了。林杏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下去。柳燕的钢针也停了,悬在指尖,像一根凝固的冰柱。
谢必安从窗前走回来,在周虎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所以老赵想让这个何强见见‘先生’的人?”
周虎点了点头“老赵那边没答应,也没拒绝。说要请示。”
“请示谁?大家心里都明白,就是‘先生’那边。这两天应该就会有消息。”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地同志的判断是,老赵那边也需要钱。他们本地这边的制毒窝点被炸了,货断了,渠道断了,他们的供应链出了问题。虽然他们有库存,但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何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要向上见‘先生’的人,时间点很好。不仅是何强想向上找,这个老赵也想。”
谢必安看着周虎,沉默了片刻“你想拿这个何强当突破口?”
周虎看着他“不是我想,是当地的同志们想。他们已经跟何强接触过了。何强也已经答应了,愿意配合警方,条件是,他女儿的病,警方要帮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病号服,脸很瘦,但眼睛很亮。
“白血病。”周虎的声音低了一些“治疗费用不低。”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林杏儿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但手指没有动。柳燕把钢针收进了袖子里。秦老把铜钱串好挂在脖子上。
谢必安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放下“那你们当地的人怎么说?”
周虎开口道“他们没有打草惊蛇,先通知了缉毒单位和咱们。看咱们的意思,是现在就收网,还是放长线钓大鱼。”
谢必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说道“放长线。我们是来查无心教的事情,光抓两个毒贩就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他看向周虎“这个何强,靠得住吗?”
周虎回答“警方评估过。他女儿生病是真的,他在医院陪护,监控拍到了。他需要钱是真的,他的账户最近几个月流水很少,入不敷出。他愿意配合是真的,缉毒那边的同志跟他谈过,他没有犹豫。”
“但他的上线是老赵,老赵的上线是‘先生’那边的团队,他们中间还有多少层,我们也不清楚。最后何强能不能见到‘先生’的人,什么时候能见到,见了之后能不能取得信任,这些都是未知数。”
谢必安又想了想“查一下这个何强,查他的底细,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和老赵那边的关系。查清楚,我们再决定。”
接下来的两天,周虎他们分头行动。
周虎和谢必安去了医院,秦老和柳燕去了何强住的地方走访,林杏儿留在所里,对着电脑,把何强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
何强住在渝都主城区边上,一个老旧的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
楼道里的灯坏了,白天还好,晚上得摸黑上楼。
何强家住三楼,门是旧式的防盗门,漆已经斑驳了,锁也松了,关门的时候都得用脚踢一下才能锁上。
秦老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隔壁阳台晒着被子,有一只猫趴在花盆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单元门口放着一辆旧电动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骑过了。
柳燕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捏钢针,插在口袋里。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老婆呢?”
秦老摇了摇头“资料上写,离婚了。女儿跟他,他一个人带。”
两个人上了楼,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声,还是没人应。
秦老和柳燕对视了一眼,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人从小区门口走进来,四十来岁的模样,瘦高个,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长了,没有打理,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透明,能看到里面是两个饭盒和一个保温杯。
他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拖,像是腿很沉。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到秦老和柳燕两人的时候,先是警惕,然后是疑惑,最后呼了一口气,就好像他在等着这一刻,但又害怕这一刻真的来临。
秦老看着他,他也看着秦老。柳燕往前走了一步,亮出证件。
男人的肩膀松了一下,不是放松,是那种有些释然感觉。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伸过来“何强。你们是?”
柳燕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看着他“我们是特国安的。想跟你谈谈。”
何强的手悬在半空中几秒,收了回去“进屋说吧。”
何强家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几平。
客厅里的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松了,坐下去会陷一个坑。
茶几上堆着一些药盒和医院的单据,还有一个没洗的杯子,杯壁上挂着茶渍。
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那张照片里的那个,扎着小辫子,穿着粉色的裙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何强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拿出饭盒,打开,是两份菜,一份青椒肉丝,一份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盒米饭。
他把饭盒推到一边,给秦老和柳燕倒了水,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他们开口。
秦老没有坐,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柳燕坐下了,把钢针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何强看了一眼那根针,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些黑的,像是洗不掉的印记。
柳燕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空荡的房子里,清清楚楚“何强,警方跟你谈过。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
何强点了点头“知道。”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你女儿的病,需要多少钱?”
何强抬起头,看着柳燕,眼眶有些红。
“医生说,最少要先准备五十万。后续还要看情况。骨髓配型找到了,但手术费、住院费、后期治疗,加起来,可能上百万。”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柳燕看着何强“你有多少?”
何强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我能卖的都卖了。房子。。这房子是租的。车,那辆电动车,不值钱。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十几万。我自己还有几万,杯水车薪。”他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个相框,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天真无邪“所以我答应了。你们能帮我,我就能帮你们。”
秦老从窗前转过身,看着何强“你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吗?”
何强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老赵,还有老赵上面的人。”
“你不怕?”
何强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把女儿的照片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相框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在擦,像是需要手里有个东西。
“怕。”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怕得要死。”
他把相框放下,坐回椅子上。
他此时眼神坚定,仿佛刚刚那个声音颤抖的人不是他。
他说。
“我怕死。但我更怕我女儿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