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那边岁月静好，渝都这边鸡飞狗跳。
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不是西都那种干爽的灰，是渝都特有的、湿漉漉的、拧一把就能出水的那种灰。
空气里弥漫着火锅底料的麻辣味，混着江水的腥气，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谢必安站在到达口，深吸了一口气，差点被呛出一个喷嚏。
他皱了皱鼻子，把白色西装的领子往上提了提，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这是什么鬼地方”。
周虎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秦老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跟在后面。
柳燕把钢针收进了袖子里，双手插兜，眼睛扫着四周，像一只刚到陌生领地、正在评估危险等级的猫。
林杏儿抱着电脑，背包鼓鼓囊囊的，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玻璃门。柳燕拉了她一把，她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
“七爷，咱们出来，不跟安卓说一声是不是不太好？”周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谢必安走过去，白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好的？有我在，不比他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强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再说了，我都安排人暗中保护他了。你那不也叮嘱过当地的人保护好他母子俩了，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周虎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谢必安抬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联系你们当地的人，问问事情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周虎闭嘴了，转头看向林杏儿。
林杏儿点点头，把电脑夹在胳膊底下，单手飞快地在手机上戳了几下。
走出机场，周虎没叫车。他站在路边，用手机翻了翻，然后大手一挥“租个车。未来几天有个车在手边，方便些。”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想说“你认识路吗”，又咽了回去。
周虎是队长，得给队长留面子。而且这阳间渝都，想必周虎应该也很熟悉吧。
林杏儿把自己缩在柳燕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柳燕能听到的叹息。
租车手续办得很快。周虎选了一辆黑色的SUV，车况不错，油箱是满的，后备箱空间大，能塞下他们五个人的行李。
他坐上驾驶座，调整座椅、后视镜，系好安全带。
谢必安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翘起二郎腿。
秦老和柳燕、林杏儿挤在后座，秦老坐在中间，两边是两个女人，他的烟杆收在怀里，生怕被挤坏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渝都的车流。
导航语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是林杏儿的手机，连了车载蓝牙。
“前方三百米，右转。”周虎打了转向灯，右转。
“前方四百米，靠左行驶，不要上坡。”周虎变道，靠左。
“前方五百米，右转。”周虎再次右转。
导航沉默了，周虎就继续开。
开了大概十分钟，周虎路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我在渝都很想你”。
又开了五分钟，他又路过一个路牌，上面还是写着“我在渝都很想你”。
再开了几分钟，他又看到了同一个路牌，同一个路口，同一棵歪脖子树，树下同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
老大爷穿着军绿色汗衫，戴着一顶老式军帽，正蹲在烤炉后面抽烟，烟雾从他的帽檐下面飘出来，和烤红薯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湿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周虎把车慢慢停在路边，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那个路牌看了很久。
他确认刚才已经路过这个路牌三次了。甚至他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只有三次。
第一次，他以为是渝都人民热情好客路牌多。
第二次，他以为是渝都路政经费充足。
第三次，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七爷。”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谢必安正在闭目养神，听到他的声音，睁开一只眼“怎么了？”
周虎沉默了片刻“你说。。。这大白天的，我又是道门出身，你还在我车里坐着。。在这种阵容和背景下，咱们遇上鬼打墙的概率有多大？”
车里安静了。
谢必安缓缓转过头，看着周虎的脸。
林杏儿从后座探出头，看了看窗外“队长，迷路你就说迷路。我就说打车吧打车吧，你偏不听，非得说什么自己开车方便。现在好了，咱们连自己在哪也不知道了。”她的语气又急又快，像打地鼠。
周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他咳了一声，挺直腰板“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路牌下边不都写着呢。”
他指了指窗外的路牌“我在渝都很想你。告诉当地的同志，让他们来这个路牌这接我们，他们肯定知道在哪。这都是他们的辖区嘛。”
林杏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种路牌现在到处都是，怎么可能用来当做路标嘛。。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吐槽咽回去，重新拿起手机，把卫星导航地图截了个图，用红色圆圈标出自己所在的位置，发给了当地的联络员。
“周虎同志，请问你们现在在哪？”联络员的消息回得很快。
林杏儿面无表情地回复“在一个写着‘我在渝都很想你’的路牌下面。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穿着军绿色汗衫，戴着老式那种绿色红星军帽。”
对方沉默了片刻“。。。好的，我们马上到。”
等待的时间里，谢必安下车买了一袋烤红薯。老大爷用方言说了句什么，谢必安没听懂，比划了半天，终于成功完成了交易。
他拎着那袋烤红薯回到车上，分给每个人。
林杏儿捧着烤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不过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她开心地说道。
柳燕点了点头，慢慢地吃。秦老捧着烤红薯没吃，揣在怀里暖手。
谢必安站在车外面，背靠着车门，剥着烤红薯，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薯“不赖。”周虎在车里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辆警车闪着警灯从路的那头开过来。
警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老一少。
老的四五十岁，脸圆圆的，肚子也有些圆，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年轻的二十出头，瘦高个，站得笔直，眼神警惕地看着这辆黑色的SUV和车外面那个穿着白色西装、正在吃烤红薯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