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陈栋真的是无心教的人,那孙浩的伤,王磊的膝盖,甚至这场决赛本身,都可能只是某个更大棋局里的一步小棋。
他们要对付的,可能不只是陈栋一个人。
但这话他不能说。
李明是个普通学生,过着普通的大学生活,打篮球,上课,担心考试,暗恋隔壁班的女生。他不该知道这些,知道了反而危险。
“走吧。”徐安卓转身往药房走“拿药去。”
药房在门诊楼的一楼,要下廊桥,穿过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种着些常青树,在夜风里摇晃着深色的影子。
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长长的,扭曲的,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李明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你说陈栋这人,图什么呀?好好打球不行吗?非要用这种手段。赢了也不光彩啊。”
徐安卓没回答。他推开药房的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不是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是药材本身的气味,苦的,涩的,混在一起。
药房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低头看手机,或者看着手里的一叠单子,脸色疲惫。
徐安卓把单子递进去,窗口里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转身去后面的药架上取药。
徐安卓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柜里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盒。
白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化学名和商品名。
止痛的,消炎的,促进伤口愈合的。
人真是脆弱,一不注意出一点问题就需要这么多东西来修补。
但他脑子里的念头没有停。
陈栋。成绩好,老师喜欢,会来事,能把弱队带进决赛,却在球场上用最脏的手段。
这太矛盾了。
除非那些“好”都是表象,都是面具。或者,他有更重要的目的,重要到可以不顾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声?
徐安卓想起陈栋最后那个笑容。很淡,但徐安卓看到了。
那不是挑衅,不是嘲讽,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动手”的笃定。
那种笃定,来自于对人性、对规则、对局面的精确计算。
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真的会有这种计算吗?
“安卓,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李明的脸凑过来,带着一脸狐疑。徐安卓回过神,发现药剂师已经站在窗口前,手里拿着装好的药袋,正看着他。
“叫了三遍了。”药剂师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大概见惯了走神的病人家属。
徐安卓接过药袋,道了谢,转身往外走。李明跟上来,两人重新穿过小花园,走回廊桥。
夜风还是很大,吹得花园里的树哗哗作响。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李明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徐安卓没看他“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李明想了想“老走神,还一直问陈栋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徐安卓的侧脸“你是不是怀疑陈栋那孙子不是好人?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就是他下的黑手。但这种事,没证据,你拿他没办法。人家裁判都没吹,你能怎么着?去告他?学校肯定会和稀泥,最后不了了之。”
徐安卓没说话。他知道李明说的是对的。
在学校的层面,这最多就是“比赛中的身体对抗”,是“意外”,是“年轻人好胜心强”。
为了学校的名声,不用想都知道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是学校出面给孙浩一丁点经济补偿,对于陈栋这种“好学生”,则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处罚。
但如果陈栋真的是无心教的人,那处罚不处罚,对徐安卓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干什么?
这场篮球赛,只是开始,还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两个人走回急诊室。孙浩还坐在那张蓝色塑料椅上,嘴唇肿得发亮,缝的线在灯光下黑黑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
王磊在旁边坐着,膝盖上的冰袋已经化了,水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也没管。
刘洋站着,手里拿着孙浩的病历和缴费单,眉头紧锁。
看到徐安卓回来,孙浩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从肿胀的嘴唇里挤出来,听不清,但大概是“走吧”。
五个人走出急诊楼。夜风迎面扑来,比刚才更冷,还夹着细细的雨丝。
孙浩打了个寒颤,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红灯。
孙浩拉开车门,王磊和刘洋跟着上了车。王磊上车时腿抬得很费劲,刘洋在后面托了他一把。
徐安卓和李明没上。
“我们再等等,下一趟。”徐安卓看到车上挤上去三个壮汉就已经放不下他俩了。
孙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车门关上,出租车启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李明站在医院门口,搓着手,踩着脚。雨丝细密,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根银线。
“安卓。”李明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模糊“你今天怎么一直都是怪怪的。”
徐安卓知道自己表现的心事重重,只能是敷衍的说道“还好吧。”
“就是感觉你心里有事。”李明转过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不只是孙哥受伤的事。你问陈栋问得太细了,细得不像只是生气。”
徐安卓没说话。雨下得大了些,打在医院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另一辆出租车亮着灯开过来,徐安卓招手,车停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李明跟上来,关上门。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
“去交大。”徐安卓对司机说。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雨水,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徐安卓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陈栋最后那个冷静到冷漠的眼神,是孙浩碎掉的牙齿混着血吐出来的样子,是王磊肿胀到发亮的膝盖,是谢必安说的那句话“无心教在人间经营了很久,比你们想象的要深”。
还有他自己。
他现在是西都交大历史系的大一学生,是刚刚跟计算机系一起拿了校园篮球赛冠军的队员,是孙浩、李明、王磊、刘洋的队友。
他也是徐安卓,是那个在西都见过城隍、在地府见过阎王、知道这世上有“无心教”这种东西的徐安卓。
车子在雨夜里行驶,窗外的城市向后倒退,灯光在雨水里晕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徐安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谢必安不在,周虎不在。
这件事,只有靠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