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卓？”李明看徐安卓好像怔怔出神，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徐安卓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卷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显得飘忽“孙哥的牙碎了三颗。种牙挺贵的。”
李明叹了口气，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可不是嘛。我爸去年种了一颗，花了一万多，心疼得他半年都没喝酒。”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孙哥这事，咱可不能就这么算了。高分子系那帮人，打球也太脏了。尤其是那个陈栋，看着人模人样的，下手下得真黑。”
徐安卓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冰凉透过外套渗进来。他看着李明“你对他了解多少？”
李明想了想，挠挠头。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堆稻草。
“你也知道，我跟你一样是大一，了解的也不算多嘛。”他摊了摊手说道“不过我们计算机系好歹人多，不像你似的系里就自己一个，所以我多少是比你要多了解一点的。”
他微微歪头，开始回忆“陈栋嘛。。高分子系大三的，是个学霸，顶级学霸，从小成绩就特别好，高中大学基本都是年年拿奖学金。而且老师都喜欢他，说他情商高，会来事。”
“今年他们系打比赛就是他一手组织的。以前高分子材料在篮球赛上就是鱼腩，年年一轮游，小组赛都出不来。今年直接就杀进决赛了。”
李明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听说，他以前从来没参加过篮球赛，今年是第一次。第一次打，就把一支弱队带进决赛，不得不说这家伙确实很有能力。”
他又挠了挠头，这个动作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孩子气“我有个哥们也是高分子材料的，他说陈栋这人平常看着挺好的，说话做事都很周到，对谁都客气，也好说话，不像今天场上那样。”
说着，李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在冷空气里拖出一道白烟“可能到了场上就变了一个人吧，有些人就是这样，平时温温和和的，一打比赛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好胜心太强了。”
徐安卓没有说话。风从廊桥另一头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的领子拍在脸上。他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
成绩好，情商高，老师喜欢，会来事，打球却脏得要命。
这不是情绪失控，不是一时冲动。
那些动作，卡裁判视线，针对王磊的伤腿，最后对孙浩的那一肘，都是算计好的。
一个能把一支弱队带进决赛的人，一个聪明到能让所有老师喜欢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些动作的危害。
他知道，但他还是用了。
不仅自己用了，还教全队用。
他们这叫“合理利用规则”，李明说过，陈栋在训练时这么教队员。
什么是合理利用规则？
就是在规则边缘游走，在裁判看不见的地方下手，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优势。
这听起来很聪明，很高效。但徐安卓想起孙浩碎掉的牙齿，想起王磊肿得发亮的膝盖，想起更衣室里王磊咬着牙说“我能打”时的表情。
这不是篮球。这甚至不是竞技。
这是某种更阴暗的东西。
“安卓？”李明的脸凑过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模糊“你想什么呢？”
徐安卓回过神“没什么。就是觉得，他那种打法，不像是一时冲动。”
“那肯定了。”李明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了，而不是球场上那个眼睛发红、拼到手掌擦破的球员“哪有人冲动起来还能卡着裁判视线的？那绝对是练过的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哥们还说，他们系队训练的时候，陈栋专门教其他队员练过怎么在裁判看不到的地方做动作。怎么挡拆的时候偷偷推人，怎么抢篮板时抬肘，怎么在防守时伸脚。他们还美其名曰‘防守技巧’。我当时听了也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不就是教人使坏吗？”
李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解和厌恶“真搞不懂这种人。学习成绩那么好，老师那么喜欢，以后保研、找工作，肯定一路绿灯，干嘛非要在球场上搞这种下三滥？图什么呀？就为了一场校园比赛的冠军？”
徐安卓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一个他不愿意去想，但又不得不去想的方向。
无心教。
无心教这三个字像某种冰冷的蠕虫，从他意识的深处爬出来。
谢必安说过“无心教在人间经营了很久”。
如果陈栋真的是无心教的人，那他做这些事，就绝不仅仅是为了赢一场篮球赛。
无心教要的是什么？
混乱，秩序的崩塌，人心的失控。
可一场校园篮球赛的暴力冲突，能带来什么？
也许不多，但如果是无数场这样的冲突呢？
如果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在各种竞赛、评比、甚至日常的人际交往中，都有人用这种方式“合理利用规则”呢？
一点点的侵蚀，一点点的腐蚀，最后会变成什么？
徐安卓不知道。但他觉得，他得开始注意一下这个陈栋了。
不，不只是注意。他得做点什么。
“安卓？安卓！”李明的脸又凑近了点，眉头皱着“你今天怎么老走神？赢了决赛不高兴？咱们可是冠军！冠军！”
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徐安卓一件很重要的事。
徐安卓挤出一丝笑容，嘴角扯了扯，但没笑到眼睛里“高兴。就是孙哥和王磊伤成这样，有点高兴不起来。”
李明也沉默了。他看向廊桥外面，夜色深沉，医院的灯光在黑暗里戳出一个个惨白的光斑。风还在吹，带着远处城市的声音。车流声，隐约的喇叭声，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模糊的歌声。
“孙哥的牙，咱们得想想办法。”李明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手里还有点钱，虽然不多，是之前暑假打工存的，但能凑一点是一点。王磊肯定也愿意出，刘洋也是。咱们五个人，平摊一下，应该能凑个差不多的数。”
徐安卓看着他，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家伙，此刻的表情却很认真。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突然有了某种成人的轮廓。
“嗯。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徐安卓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