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医院急诊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孙浩推开车门,自己走下去。步子不太稳,左摇右晃的,但他没让人扶,一只手扶着车门框,等那一阵晕眩过去,就迈开了步子。
徐安卓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孙浩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带子,指节攥得发白。背包不重,就几件换洗衣物和毛巾,但他攥得很紧。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二十四小时不灭的那种惨白,照得人脸上的颜色都失了真,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疾病的衰败气息,在空气里沉沉地浮着。
分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孙浩满脸满嘴的血,二话不说就从后面绕出来,把他按到墙边那张蓝色的塑料椅上。
“坐着别动。”护士声音很利落,转身就往里走“我去叫医生。”
孙浩就坐在那儿,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蓝色的塑料椅面上,一滴,两滴,聚成一小滩暗红色。
他也不擦,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栏。
一张褪了色的海报,写着“预防流感,勤洗手多通风”,配图是卡通小人戴着口罩。
徐安卓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血滴。
血很稠,滴下去的时候不是圆的,是拉长的,在塑料表面缓慢地摊开。
他想起球场上孙浩扶住篮架柱子的样子,背挺得很直,血从下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
那时地板是木色的,血滴上去不明显,现在是蓝色的塑料,红得刺眼。
医生来了,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他掰开孙浩的嘴看了看,啧了一声。
“碎了三颗,门牙一颗,旁边两颗。嘴唇要缝。”医生说着,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又从旁边的推车上拿了一副新的戴上“家属呢?”
孙浩含混地说了句什么,血和含糊的音节混在一起,听不清。
徐安卓往前一步“医生,我们是同学。他家里人不在这边。”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孙浩,没再问,开始准备清创的器械。镊子、棉球、生理盐水瓶,在托盘里叮当作响。
“嘴唇要缝,但我不想给你打麻药。”医生一边准备一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看你也是个学生,没什么钱。而且这点外伤也不是必须要打麻药,你也年轻,忍一下就过去了。”
孙浩点了点头。
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血水混着盐水往下淌,流进孙浩的衣领里。
徐安卓别开视线,盯着墙角那片剥落的墙皮。王磊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膝盖上敷着冰袋,脸色苍白。刘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背挺得很直。
清创结束,医生开始缝针。
针是弯的,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线是黑色的,很细。医生用镊子夹起孙浩裂开的嘴唇,针尖扎进去。
孙浩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要挣破皮肤。
他一声没吭,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眼眶迅速红了,没有眼泪。
针穿过皮肉,线被拉紧,打结。一针,两针,三针。
医生缝得很熟练,动作很快,每一针都带着皮肉被穿透的轻微撕裂声。徐安卓听见了,很轻,但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清晰得可怕。
缝完了,嘴唇上一道黑色的线,歪歪扭扭的,像条蜈蚣。医生又处理了牙齿,把碎掉的牙块取出来,清洗伤口,塞了止血棉。
“一周后来拆线。”医生开了一堆单子,递过来“牙齿的问题要等伤口好了再处理。种牙、烤瓷,你们自己选,去口腔科咨询。现在先去缴费拿药。”
孙浩接过单子,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镜子前。镜子有些旧,边缘的镀铬剥落了,映出的人影也带着锈迹。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嘴唇肿得老高,发亮,像挂了一根香肠。缝的线黑黑的,在肿胀的皮肉上格外刺眼。
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想笑,但嘴唇动不了,只扯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徐安卓他们“走,取了药就回去。”
王磊要站起来跟着,徐安卓按住他。
“你在这坐着陪孙哥吧。”徐安卓说,声音有点硬“膝盖都这样了,还走什么走。”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徐安卓的眼神,又闭上了。他重新坐下,把冰袋又按回膝盖上。
“李明,你跟我来。”徐安卓又说。
李明愣了一下,跟了上去。刘洋想说什么,徐安卓摆摆手“你在这陪着孙哥和王磊。”
两个人走出急诊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没关严,窗扇在风里轻微地晃,发出吱呀的声响。风很冷,带着十一月的湿气,吹得李明缩了缩脖子。
徐安卓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快得李明要小跑才能跟上。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张绷紧的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惊亮一盏,走过去又灭一盏,明暗交替,像某种节奏。
“安卓,你走那么快干嘛?”李明喘着气“药房又不会跑。”
徐安卓没回答。他走到急诊楼和门诊楼中间的廊桥,突然停下来,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桥下。
廊桥是玻璃的,能看到下面的小广场。这个点了,人还不少,行色匆匆的,都是病人或家属。有的提着CT袋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每个人走路都带风,眉头都攒成一团。
能来这里的,都是有事的。
李明站到他旁边,也撑着栏杆,陪他站着。夜风很大,从廊桥两侧灌进来,吹得两个人头发都乱了。李明冻得直搓手,伸手紧了紧衣领,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
“早知道多穿件衣服了。”他嘟囔着“这鬼天气,十一月份就这么冷,十二月还不得冻死人。”
徐安卓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医院大门外那条路上,车流缓缓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断续的线,像某种缓慢流动的血脉。路灯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摊开,又被车轮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