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徐安卓的生活重新嵌回原有的轨道,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拉扯的力量。
早上上课,下午没课就泡泡图书馆,晚上回云顶天宫。
历史系还是只有他一个学生,石儒站在讲台上对着空荡荡的教室讲课,讲得津津有味,好像底下坐满了人。
徐安卓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
石儒讲到魏晋南北朝的门阀制度,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
徐安卓听着,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
不用去体育馆训练了,下午的时间变得宽裕起来。徐安卓不太习惯,以前每天四点半到六点是雷打不动的训练时间,换鞋、热身、跑战术、投篮,一身汗,冲个澡,浑身舒坦。
现在放学直接走人,回到云顶天宫也才四点多,太阳还没落山,桂花已经谢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太白金星倒是每天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他最近迷上了法制节目,每天准时收看,看得津津有味。
徐安卓回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屏幕上一桩陈年旧案的案情分析,手里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白胡子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
“回来了?”太白金星头都没回。
“嗯。”
“厨房桌上,我点的外卖。”
徐安卓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保温桶,打开,排骨汤还冒着热气。他舀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
不同的还有一件事,邵秉文这胖子回来了。
自从上次在球馆出现之后,他就隔三差五地来找徐安卓。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等徐安卓下课,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么豪迈,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着话,从游戏聊到课业,从课业聊到隔壁班某个女生的新发型。
徐安卓看着他,觉得日子好像回到了高中。
那时候两个人也是这样,下课了一起去食堂,胖子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食堂的红烧肉总是很抢手,去晚了就没了。
邵秉文总能挤到最前面,举着两个餐盘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的声音还在,语气还在,连吃饭的样子都没变。
但徐安卓变了,他知道自己变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但有些东西还在。
徐安卓开始暗中跟踪调查陈栋。
说是跟踪,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手段。
他没有周虎他们那种专业技能,没有林杏儿的黑客技术,没有谢必安的隐身能力。
他就是一个人,背着一个书包,走在校园里,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陈栋的行踪并不难掌握,高分子材料工程系的教学楼在校园东区,和徐安卓的历史系隔了一个操场。
徐安卓故意绕了远路,从历史系教学楼穿过整个操场,走到校园东侧。高分子材料工程系的教学楼就在这里,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楼前挂着“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牌子。
他走得慢,眼睛看似随意地扫着四周,但其实每一次都在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陈栋很好认。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高特别帅,是因为他有一种气场。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走在路上,一眼看过去,会注意到“这个人不一样”的气场。
不是张扬,不是刻意,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让人觉得舒服、让人愿意靠近的气场。
中午十二点十分,食堂里人声鼎沸。徐安卓打了碗最便宜的素面,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很好,能看到大半个食堂,又不显眼。
他等了二十分钟。
十二点半,陈栋端着餐盘从打菜窗口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牛仔裤,很普通的打扮,但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不是长相,是那种气场,从容,笃定,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早就规划好了路线。
徐安卓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已经有些坨了的面,眼睛的余光却牢牢锁着那个身影。
陈栋一路走来,至少有四拨人跟他打招呼。 他都笑着回应,不敷衍,不客气,是那种真的把你的名字记在心里的笑。
“陈哥,昨天下午的课笔记借我抄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拦住他。
陈栋停下,笑着点头“行,我放宿舍了,晚上给你送过去。”
他不是随口答应,是真的记下了。
徐安卓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夹在封面上的笔飞快记了句什么。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栋哥,周末打球不?”又一个高个子男生拍他肩膀。
“这周末不行,有个课题要交。”陈栋的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下周吧,下周一定。”
“陈哥,下午的讲座你去吗?听说请了中科院的教授。”
“去,我占好位置了,给你也留一个?”
“真的?谢谢陈哥!”
两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其中一个红着脸小声说了句“陈学长好”,陈栋转过头,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张悦是吧?上次你们小组的课题报告我看过了,写得不错。”
女生的脸更红了,拉着同伴快步走开。
徐安卓看着这一切,筷子停在半空。
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的笑容,完美的应对,完美的记忆力,连一个只是点头之交的学妹的名字都记得。
这种完美不像天生的,像训练出来的。
就像那些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动做出最合适的反应。
陈栋在一张空桌前坐下,对面立刻凑过来两个男生,拿着笔记本和笔。
徐安卓认出其中一个是高分子系大二的,叫刘什么,篮球赛时坐在替补席上。
“栋哥,这个公式推导我没看懂。”男生把笔记本推过去。
陈栋放下筷子,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吃一口。
他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十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
“这里,你漏了一步。”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公式,笔迹工整清晰“从二阶导到这里,需要先用泰勒展开,你看。。”
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清楚,中间还会抬头问“听懂了吗?”,等对方点头再继续。一碗米饭在桌上慢慢变凉,上面盖着的菜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徐安卓看着陈栋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没有任何敷衍,是纯粹的、专注的耐心。
他想起篮球场上陈栋那双冷静到冷漠的眼睛,想起孙浩碎掉的牙齿,想起王磊肿胀的膝盖。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