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外，王昱鸣的房间里。
太白金星看着徐安卓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眉头紧锁，额头的青筋暴起。
徐安卓的手还覆在王昱鸣的额头上，手指在微微抽搐，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身体在被什么东西占据时的本能反应。
太白金星立刻发现了徐安卓的不对劲。他眉毛一皱，单手掐了几个道门手印，动作快得像演练了无数次。
一道白光从他手中亮起，不是很亮的那种白，是一种温润的、像老玉被阳光照射时透出的光。
那道白光轻轻飘出去，像一片羽毛，温柔的落在徐安卓的眉心。
识海里，徐安卓的神识正要扑向那团紫黑色气息。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那股怒火要把他烧成灰烬，他要撕碎那个东西，要和它同归于尽。
就在他即将失去最后一丝理智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徐安卓。稳住。不要被它影响，那不是你的情绪。”
是太白金星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活了太久、见了太多、什么都不在乎但又什么都认真对待的老人才有的平静。
这声音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颅顶渗进去，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股怒火被浇灭了，不是熄灭，是被压下去了，压回骨头缝里，压回它来的地方。
徐安卓的眼睛重新聚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掌心的血还在渗，但他不觉得疼。
他深吸一口气。神识重新凝聚，神力的光重新亮起。
这次他没有急于去切割那些分支，而是先把神力凝成一层薄薄的膜，裹住自己的神识。
那层膜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像一层盔甲，把那些恶意挡在外面。
徐安卓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但它在外面，是它的情绪，不在里面了，不是自己的。
徐安卓咬紧牙关，把那些翻涌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压下去。
他把灵力重新凝聚在指尖，这次他直接把手按在了那层黑色上。
温热从掌心涌出，不是之前的细细的丝线，是一整片，像水，像光，像什么东西被从掌心倒出来。
那层黑色在灵力的灼烧下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它缩了，这次不是退缩，是在逃跑。
它从书架的底部剥离开来，从那些被浸透的书页上剥离开来，从地基的石缝里剥离开来，像一层被揭下来的黑色薄膜，在徐安卓的掌心下挣扎、扭动、试图重新粘回去。
但徐安卓没有给它机会，他用灵力包裹住那层黑色，把它从王昱鸣的识海里一点一点地剥离。
很慢，很费劲，每一寸剥离都像是在从伤口上撕下结痂，会疼，会出血，会留下新的伤疤。但它在离开，它在缩小，它在被推出去。
每剥离一丝，那团气息就震颤一下，王昱鸣的身体就抖一下。
那些触手在王昱鸣的识海里扎得太深了，每撕下去一片黑色气息，都是在撕裂王昱鸣的灵魂。
王昱鸣没有叫，但徐安卓感觉到了他的痛苦，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几十年、终于要被拔出来时的那种撕裂般的痛。
那些黑色的触角一根一根地断开，那些被污染的记忆一块一块地被清洗。
它盘踞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它以为自己就是这座图书馆的一部分。
但它不是。它是外来者，是入侵者，是寄生虫。
它不属于这里，它从来没有属于过这里。
徐安卓用了很长时间。
他不知道具体有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他只知道，自己的灵力几乎已经耗尽了。
丹田里那团小火苗变得很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图书馆，书架还是那些书架，书还是那些书，但地基不再是纯黑色的了，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石头。
那些被污染的书架，底层的那些书，书脊上的年份还是模糊的，但那些书还在，还在书架上，没有消失。
王昱鸣会重新读它们，重新记住它们，重新把它们写进自己的记忆里。那些被污染的部分，也会慢慢恢复的。
识海之外，徐安卓的手从王昱鸣额头上滑落。
他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被冷风吹过的凉，是那种灵力耗尽后、身体暂时虚弱下来的凉。
他睁开眼睛，眼前有些发黑，金星乱冒。陈栋从门口冲过来扶住他。
王昱鸣还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但那种灰败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苍白淡了。
他的呼吸比以前平稳了，眉头不再皱着，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王昱鸣能感受到自己身上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的感觉。
徐安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神识消耗太大了，像是连着跑了几天几夜没合眼，整个人被掏空了。耳边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
“今天先到这里。”太白金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休息一两天，你也休息一两天。你的神识还不够强，一次不能消耗太多，会伤根基。”
徐安卓点了点头，没说话，没有力气说话。
陈栋把水杯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温的，正好。
王昱鸣缓缓睁开眼睛。他靠在床头，看着徐安卓，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它和以前的笑不一样，不是疲惫的，不是强撑的，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安卓。”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松了。像是被人拧了很久的螺丝，终于松了一点。”
徐安卓看着他，也笑了“那就好。”
徐安卓撑着椅子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太白金星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白胡子在灯光下白得发光。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徐安卓一眼，点了点头。
“能出来就不错。第一次进去，还能自己出来，没有被人抬出来，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太白金星捋着胡子“你的神识比我想象的要强。也许是玄冥玉坠养了你这么久，把你的底子打好了。”
徐安卓走到门口，路过太白金星身边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老白，你刚才念的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哪几句？”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什么的。”
太白金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清静经》里的。你听不懂？”
徐安卓挠挠头“当时没听懂，但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那些字不是让我懂的，是让我用的。”
太白金星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看着徐安卓的眼神变了，是一个老师看着一个天赋异禀的学生时的那种复杂“你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走吧，我去做饭。”
陈栋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他看着徐安卓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去厨房倒了，换了杯热的，端上楼，放在王昱鸣的床头柜上。
王昱鸣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稳。
陈栋没有叫他，轻轻关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