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都,云顶天宫001。
徐安卓站在王昱鸣的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没关,留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被人遗忘的黄昏。
他推开门走进去,王昱鸣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那本《世说新语》翻到一半,书页朝下扣在膝盖上,很久没翻了。
窗帘拉着,窗外的夜被隔绝在外面,只有室内的灯光照着那张苍白的、布满疲惫的脸。
“王老师。”徐安卓走到他面前,拉过椅子坐下。
王昱鸣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淡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还是重,像两块褪了色的淤青。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
“王老师,我今天试着帮您把那些东西往外赶一赶。可能会有点难受,您忍一忍。”
王昱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期待,是一种已经把自己交出去了、不在乎结果如何的释然。
“好。”他轻轻说道。
徐安卓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王昱鸣的膝盖。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掌覆在王昱鸣的额头上。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团腐朽气息,比昨天更浓,更沉,像一条蜷缩在深水里的蛇。
它盘踞在王昱鸣识海的最深处,把根扎进了每一寸记忆、每一缕情感、每一丝对历史的痴迷。
它不是在吃他,是在和他长在一起。
太白金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低声说了几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陈栋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听懂。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太白金星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看太白金星,又看了看徐安卓。
他不懂太白金星说的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那些词每一个他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推不动,翻不过。
不过他能看出徐安卓的状态。
徐安卓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匀,肩膀放松了,按在王昱鸣额头上的手不再有任何微小的颤动。
那些字像钥匙,一把一把地插进他意识深处的锁孔,门开了。
徐安卓闭上眼睛。
神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以前只在仙侠小说里见过这个词。
但当他的意识开始下沉,他知道了。
不是想象,不是幻觉,是另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他的意识脱离了眼耳鼻舌身,脱离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感官,像一滴水从冰面滴落,穿过冰层,进入下方的暗河。
王昱鸣的识海在他面前展开。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不是他在西都交大见过的那种现代图书馆,是更古老的、木头书架、羊皮封面、铜质书脊的那种。
书架高得看不到顶,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远方,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字他认识。
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
每一个朝代都有几十排书架,每一排书架都有几百本书,每一本书都是一段历史。
有些他不认识,字迹太老了,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那些书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书脊微微起伏,书页轻轻翻动,像无数只正在翕动的蝴蝶翅膀。
这里就是王昱鸣的识海,这是一个历史学者的识海,每一段历史都被他读过、记过、思考过,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这里,像收藏家对待自己最珍贵的藏品。
那些历史不是被他“记住”的,是长在他身体里的,和他这个人长在一起,分不开。
徐安卓的神识站在那座巨大的图书馆中央,脚下的地板是青石铺的,踩上去冰凉。
然后他看到了那团东西。
在图书馆的最底层,在地基的位置,不是书架,不是书,是那块地面。
青石板裂开了,裂缝里涌出紫黑色的、浓稠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它在蔓延,在渗透,在吞噬。
那些书架靠近裂缝的地方,底层的几排已经被染成了暗紫色,书脊上的字模糊了,书页不再翻动,像死了一样。
裂缝还在扩大,紫黑色的气息还在向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挖,在钻,在啃噬这座图书馆的地基。
徐安卓的神识走过去。每一步都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裂缝里的紫黑色气息像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翻涌起来,像一条被惊动的蛇,高昂起头,朝他扑来。
徐安卓没有退,神识凝成一线,指尖涌出一团微弱的、几乎是透明的光。
那不是光,是神力。很小,很弱,像风中残烛。但它撞上那团紫黑色气息的时候,气息猛地一缩,像被烫伤了。
它退了,退回裂缝里,蜷缩在下面,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的声响。
徐安卓没有停,神力化作一把很小很小的刀,一刀一刀地切割着从裂缝里伸出来的那些触须般的分支。
很慢,每一刀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每一刀都要消耗大量的神识。
他的意识在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但徐安卓没有停。一刀,一刀,再一刀。
就在徐安卓专注于切割那些污染分支的时候,裂缝里那团紫黑色的气息突然不再蜷缩。
它猛地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腐烂的花,花瓣是无数只眼睛,瞳孔是各种各样的形状,圆的、竖的、横的、扭曲的,每一只眼睛里都只有一种东西。
恶意。
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理性、没有任何目的的恶意。
那些目光落在徐安卓的神识上,像无数根冰锥反扎进他的意识,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团火。
愤怒。
那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要把所有东西都撕碎、砸烂、踩在脚下的愤怒。
徐安卓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在说“毁掉,把这里的一切全部毁掉!”
这个声音不是从那团紫黑色气息里传出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那声音里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冲动,要毁灭自己,毁灭世界。
徐安卓的手开始抖,眼睛开始变红,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徐安卓能感觉到的就只有那股要把他整个人吞噬的怒火,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