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内守，意随气行。不要看它的形，要看它的根。”太白金星的声音在徐安卓脑海中响起，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直接烙进意识里的。
“根在哪里，你顺着它的气息往下走，走到它长出来的地方，不要被它的枝叶迷惑。”
徐安卓的神识顺着那团紫黑色气息往下沉。穿过裂缝，穿过地基，穿过王昱鸣灵魂的表层，向着更深处、更暗的地方延伸。
越往下，紫黑色的气息越浓，越密，越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神识上，沉甸甸的，像背着一座山在爬。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太白金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指点，是念诵。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让人心神安定。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徐安卓的意识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涟漪和他的神力共振，神力顺着那些涟漪的方向延伸，像一只手，探进黑暗的最深处。
徐安卓的神识开始下沉。从裂缝里钻进去，把自己的意识变得更轻、更细、更深入，像水渗进沙子里，一层一层地往下渗。
书架在头顶远去，地面在脚下消失，四周陷入黑暗，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是那种有东西在蠕动的、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内脏一样的黑暗。
他感觉到了。那根，不是一根，是无数根。
它们从黑暗的深处伸出来，像树根，像血管，像神经，扎进王昱鸣的意识深处，和他的记忆、情感、执念缠在一起。
徐安卓的神识找到了那根最粗的。它扎在王昱鸣对嵇康的执念里，扎在那个“《广陵散》于今绝矣”的沉默里。
它把这个历史学者最纯粹的热爱变成了它的养料，让他以为那些血腥、混乱、绝望才是历史的真相，让他以为那只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煽动、一直在操控一切，让他以为自己所热爱的历史不过是一场被操控的闹剧。
它在用他的热爱杀他。
徐安卓伸出手。神识凝成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根根须的末端，很细，很滑，像蛇的皮肤。
徐安卓的神力顺着指尖涌出，包裹住那根根须。
他感觉到了它的挣扎，不是之前那种触手的猛烈反抗，是更深沉的、像是在梦魇中挣扎、想醒却醒不过来的那种挣扎。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识海里传来的，是从那根根须的深处传来的，是从那些还在沉睡的、被污染的、被扭曲的意识碎片里传来的。
很低，很沉，像从地核深处传来的震动，穿透了他的神识，穿透了他的意识，穿透了他的灵魂。
“是你！！又是你！！！”
那个声音在几人脑海中同时炸开。
不是汉语，不是英语，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但每个人都能听懂它的意思。
不是听懂，是直接被烙进意识里的，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灵魂上，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徐安卓的意识猛地一颤，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恐惧，是憎恨。
是那种遇到天敌时的、刻在骨子里的、无法伪装的、深入灵魂的恐惧，与不共戴天的仇恨。
王昱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的嘴张开，想叫，但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陈栋站在门口，手扶住门框，指节发白，脑子里那声音还在回荡，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咬紧牙关，没有退。
太白金星的手掐了一个诀，一道白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在王昱鸣眉心。王昱鸣的眼睛慢慢闭上。
徐安卓的神识稳住，没有退。
他感觉到那根根须在他的神力包裹下开始抽搐，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疯狂地扭动，想挣脱。
但它挣不脱，神力像一层胶水，把它粘住了，越挣扎缠得越紧。
然后它开始枯萎。
从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干枯、变黑、碎裂，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干了，一碰就碎。
碎屑从他的指间滑落，沉入黑暗，消失不见。
那根根须被拔出来了，不是他拔的，是它自己枯萎的。它在恐惧中自毁了。
徐安卓愣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神力的余温。
但那根根须已经不在了，不是被他清除的，是它自己消失的，被莫名其妙的恐惧摧毁了。
“这。。这是什么鬼？”徐安卓的神识站在那片黑暗中，茫然地看着四周。
徐安卓的神识回到图书馆。那些裂缝还在，但不再有紫黑色的气息从里面涌出了。
缝隙的边缘干裂了，像干涸的河床，像枯死的树皮。
那些根须已经缩回去了，缩回黑暗深处，缩回它们来的地方。
它们走了，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跑的。跑得很急，很慌，像被猫追的老鼠，连滚带爬，什么都不顾了。
徐安卓的神识站在图书馆中央，听着那些书架重新翻动书页的声音。
那些被污染的书架底层的书，书页还在翻动，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像是被人强行翻动的翻，是活过来了，自己翻的，像一只只被放飞了的蝴蝶。
他的神识从王昱鸣的识海中退出，穿过黑暗，穿过那层灰黑色的雾气，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太白金星的脸。
白胡子，白头发，眉头皱着，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像是遇到了什么解释不了的事情的困惑。
“那东西。。自己跑了。”徐安卓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太白金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它认识你。”
徐安卓伸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但那个东西。。怕到宁可自毁也不敢面对自己吗？
王昱鸣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白，但那种白不是被污染折磨的白，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身体一下子变轻松了的白。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还在轻微地颤动，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的模样，是散发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光。
他看着徐安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它和昨天的笑不一样，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安卓，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出去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在心脏跳动的位置“这里，空了。但是是好的那种空。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堵着，现在通了。”
徐安卓看着他，也笑了“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