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住过来。其他的事,我们慢慢来。”
王昱鸣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
徐安卓跟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书和论文,沙发上搭着一条旧毯子,厨房的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
这不像一个大学老师的家,像一个独居太久、已经顾不上打理自己生活的人的家。
王昱鸣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旧旅行袋,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他没有挑,拿了几件就往袋子里放,毛衣、衬衫、裤子,叠都没叠,揉成一团塞进去。
徐安卓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帮忙。
王昱鸣收拾好了,拎着旅行袋走出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身,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安卓跟在他后面,关门的时候,听到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王昱鸣走在前头,步子很慢,有些不稳。徐安卓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出租车在云顶天宫001号门口停下。
王昱鸣下车,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灰白色的三层别墅,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看着远处西都市的全景。
他没有问徐安卓为什么住在这里,没有问这房子是谁的,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一手拎着那个旧旅行袋,一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那里,像一个迷了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徐安卓推开门,带他进去。
客厅里,太白金星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法制节目,音量不大,主持人正一板一眼地分析某个案件。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目光从王昱鸣脸上扫过,在王昱鸣眼下的青黑和他手上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那个老师?”太白金星问道。
“嗯。王老师。”徐安卓介绍。
王昱鸣微微欠身,像在课堂上向学生回礼一样。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电视“住二楼吧,朝南那间,采光好。”
王昱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那个旧旅行袋,像一个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的孩子。
徐安卓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我带您去房间。”
房间在二楼,朝南,不大,但干净。
床单被褥是新的,太白金星刚换的,说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活动筋骨”。
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徐安卓养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暖的。
王昱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但枝干遒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他看了很久。
王昱鸣住进了二楼朝南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远处的西都市的天际线。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把帆布包里的书拿出来,码在桌上。几本魏晋玄学的专着,一本《世说新语》的注疏,还有那本《声无哀乐论》,扉页上那行“王昱鸣,1996年购于金陵”的钢笔字,在灯光下有些褪色了。
他把书码好,坐在桌前,看着那些书的书脊,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王老师,您先休息。中午我上来叫您吃饭。”徐安卓说完,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太白金星做了几个菜。
他最近迷上了做饭,天天看美食节目,照着电视里的菜谱学。
味道时好时坏,但卖相一直不错,至少颜色搭配得很漂亮。
王昱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筷子拿在手里,没怎么动。
太白金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别客气。”
王昱鸣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徐安卓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那个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讲嵇康的人,那个讲到“《广陵散》于今绝矣”时会沉默、会停顿的人,此刻坐在他家的餐桌前,像一个被抽空了电池的机器,连吃饭都成了需要努力才能完成的事。
但他在吃,他还在努力,在摆脱无心教对他的影响。
吃完饭,王昱鸣说想去院子里坐坐。
徐安卓搬了把椅子放在桂花树下,王昱鸣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还是那么苍白,眼下的青黑还是很重,但他的眼神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洞了。
他看着那些树枝,看了很久。
徐安卓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坐在桂花树下的王昱鸣,心里想着,总算把他接过来了。
在自己身边,至少能保证他的安全。
玉坠在胸口微微发热,像一个小火炉,贴着皮肤,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玉坠,想着这东西应该也能对王昱鸣有点用。
…
陈栋是在王昱鸣住进来的第三天出现的。
那天下午,徐安卓刚从学校回来,背着背包走到院子门口,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外。
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行李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东西。
他看到徐安卓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
“徐安卓。”
徐安卓愣了一下。
陈栋。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精神还好,脸色不算太差。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沉稳的、算好了每一步的冷静,但此刻那冷静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紧张,是一种隐忍的、压制的、不太敢确定自己会不会被赶走的忐忑。
“陈学长?你怎么来了?”徐安卓走过去,对于陈栋的到来,他还是有些意外的。
陈栋把手里的行李袋放在地上,搓了搓手。十一月底的西都已经很冷了,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我。。能进去说吗?”
徐安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推开院门,带他进去。
太白金星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陈栋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陈栋也点了点头,跟着徐安卓走到客厅坐下。
徐安卓给他倒了杯水。
陈栋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低着头看着杯里的水面。
沉默了很久,陈栋终于开口了。
“安卓,我休学了。回家待了一段时间,但。。”他顿了顿,看着徐安卓的眼睛“我发现有人盯着我。不是普通人,是那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