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线外，雨林深处。
天色已经不是灰了，是黑的，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不是夜晚，是这片天被什么东西腌透了，从里往外烂，烂到最后连光都懒得穿透。
二郎神站在一处断崖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间那道竖痕已经完全张开，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盏孤灯。
哮天犬蹲在他脚边，黑色的皮毛几乎融进夜色，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着，缩成两条细线，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浓稠的、蠕动的、像某种巨大生物正在缓慢呼吸的黑暗。
谢必安站在二郎神身后半步，手里的哭丧棒亮着惨白的光，在这片黑暗中显得苍白而无力。
周虎握着手枪站在谢必安旁边，枪管上那层金色的膜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一路上的战斗，符纸用了一张又一张，他的舌尖已经咬破了，嘴里全是铁锈味。
秦老扶着林杏儿站在最后面，铜钱在指间转动，声音被浓稠的空气吞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柳燕捏着钢针，针尖上的寒光在黑暗中几乎不存在。
这一路上，百里无人烟。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人烟。
从最后一个村庄往后，再没有见到任何活人的痕迹。
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狗吠，连飞鸟都不往这个方向飞。
雨林在这里变得沉默。
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的沉默。
树还是绿的，藤蔓还是缠绕的，地面的腐殖层还是厚的，但就是没有声音。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和那股越来越浓的、从地底深处泛上来的腐朽气息。
“还有多远？”周虎的声音有些沙哑。
“已经到了。”二郎神的声音很低。
话音刚落，前面的黑暗裂开了。
不是散开，是裂开，像一道伤口被从中间撕开。
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暗红色的、浑浊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被重新搅动后发出的光。
那光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每个人脸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不祥的猩红色。然后他们看到了那颗东西。
一颗巨大的、直径足有数十米的肉球，躺在那里。
不是嵌在地里，不是盖着土，就是躺在那片被污染成黑色的土地上，像一颗被从某个巨大生物体内挖出来的心脏，被随意丢弃在这里。
它还在呼吸，一颤一颤的，很有规律，很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每一次吸气，暗红色的光芒就黯淡一些；每一次呼气，光芒就亮起来，灼热刺目。
伴随着呼吸，巨量的、浓稠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紫色气息从肉球表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翻涌、扩散，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是已经被污染到了极致的天地灵气。
浓到站在那里的谢必安都觉得胸口发闷，浓到哮天犬喉咙里的低吼一直没有停过。
肉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上面有东西，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周虎的脸色白得像纸。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在之前的村庄里见过被污染成怪物的活人。但他没见过这个。
那些东西是人。
不，曾经是人。
他们的肢体从肉球表面伸出来，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下一截手臂，有的只有半个头颅。
他们的身体被肉球的表面吞没了，像溺水的人被沼泽吞噬，只剩下一部分还露在外面。
那些露在外面的肢体上，长满了眼睛。
大大小小的，各种形状的瞳孔，圆的、竖的、横的、扭曲的，密密麻麻，布满每一寸皮肤。
那些眼睛在转动，在眨，在看着他们，带着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只是为了看而看的目光。
还有那些半个身子融在肉球上的人。他们睁着眼睛，双眼无神，但他们的身体还在动。手举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像是要从那个吞噬他们的东西里爬出来。
但他们的动作已经停止了，被凝固在某一刻，像琥珀里的虫子，永远地定格了。
林杏儿没有吐，没有叫，没有发抖。
她只是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电脑，眼睛盯着那颗肉球，瞳孔缩成针尖。
柳燕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没有反应。
秦老的铜钱从他手里滑落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得更紧。
“百里无人烟。”二郎神的声音很冷，冷到骨子里“不是没有人，是人都被献祭了。都被它吃了。”
谢必安握紧了哭丧棒，棒身上的白光亮了一些。
他想起这一路上经过的那些村庄，那些还在劈柴、织布、喂鸡的扭曲的、畸形的、已经不再是人的人。
它们不是“还在活着”，它们是在被饲养，被圈养，被当成这颗肉球的食物。
等到污染足够深了，它们就会从村庄里消失，出现在这里，变成肉球上的一只手、一只脚、一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二郎神动了。金光闪过，铠甲上身。
暗金色的甲片在暗红色的光里流转着沉凝的光泽，三尖两刃刀在握，刀锋上的寒芒浓得像要从刀身上滴下来。
眉间那道竖眼完全张开，金色的光从眼眶中涌出，像一柄无形的利剑，直直地刺向那颗肉球。
他没有废话，没有犹豫，更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一道足以斩碎空间的金光从竖眼中激射而出。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那道光比闪电更快，比刀刃更利，直直地落在肉球正中，嘭的炸开。
肉球的表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血洞，黑紫色的、粘稠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的液体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向低处流淌。
那液体流过的土地，草瞬间枯萎，石头被腐蚀出孔洞，连空气都被染成了黑色。
紫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不是血，是比血更稠、更黑、更臭的东西。
它溅在二郎神的铠甲上，铠甲上的暗金光芒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烫伤了。
肉球表面的那些肢体开始疯狂地舞动，手臂、腿、手指、脚掌，全都在抽搐、痉挛、扭曲。
那些眼睛也睁开了，不是一双两双，是无数双，大大小小，各种形状，圆的、竖的、椭圆的，瞳孔有针尖大的、有铜钱大的，全都在同一瞬间睁开，齐刷刷地看向二郎神。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带任何修饰的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