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站在那堵墙前面，墙是红砖砌的，上面爬满了藤蔓，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摸了摸墙上的藤蔓，叶子是凉的，带着夜露的湿润。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巷子。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枯树的枝丫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王昱鸣走进那条巷子，消失了。
他没有从巷子里出来，但巷子是死的。
徐安卓把手机收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过那盏路灯的时候，灯下的地上有一小截烟头，是王昱鸣之前抽的那种牌子。
他蹲下来看了看，烟头没有被踩灭，还带着一点余温。
这种“偶遇”持续了一周。
徐安卓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太白金星。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王昱鸣会出现的每一个地方，用一种不打扰的方式观察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历史学教授。
他看他在图书馆的书架前驻足，看他翻书时手指的颤抖，看他抽烟时眼神的空洞，看他走进死巷子然后消失。
他开始记录，不是在本子上，是在脑子里。
日期、时间、地点、王昱鸣的行为、他的表情、他说的每一句话。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在他脑子里拼凑。
形状越来越清晰，但画面还看不清楚。
改变发生在第二周。
周三上午，王昱鸣没有来上课。徐安卓在教室里等了半个小时，石儒来了，说王老师身体不适，今天的课他来代。
徐安卓没有追问，下了课就去了历史系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书和论文。
王昱鸣的桌子在最里面，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旁边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潦草，不像他平时那种工整清秀的笔迹。
徐安卓看了一眼。那些字断断续续，像是写字的人意识不太清楚。
“他们来了。他们一直在。从商纣到周幽，从春秋到战国。那只眼睛，它一直在看。”
后面几行被涂掉了，黑色的墨迹一团一团的，看不清写了什么。
最后一行写着“它在看着我。它在看着我。它在看着我。”
写了很多遍，一行比一行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
徐安卓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他站在王昱鸣的办公桌前，看着那些堆叠的书和论文，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桌上那个被磕掉一块瓷的旧笔筒。
这是一个教书育人的学者。
一个把一生献给历史的人。
一个讲到嵇康时眼睛会发光的人。
他怎么了？
徐安卓没有答案，但他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几行字，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它在看着我。”
那个“它”，是什么？
王昱鸣在周四恢复了上课。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徐安卓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的青黑更重。
他的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他讲课的内容还是魏晋玄学，但讲到嵇康的时候，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停顿、沉默，而是一带而过，像是急着要把这段讲完，又像是怕自己停下来会想起什么。
下课后，徐安卓没有像平时那样提问，而是安静地收拾东西，等王昱鸣走出教室，他才跟上去。
王昱鸣没有去办公室，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食堂，他直接出了校门，沿着那条老街一直走。
不是散步的速度，是赶路的步子，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徐安卓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王昱鸣走过那家杂货店，没有停下来买烟。
他走过那条死巷子，没有拐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的涂料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电线在头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路灯坏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王昱鸣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楼不高，六层，楼梯口的灯忽明忽暗。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徐安卓等了十几秒，跟进去。
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踩上去只有沉闷的脚步声。
徐安卓上到三楼，听到四楼有关门的声音。
再上到四楼，走廊很长，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铁锈。
他不知道自己该敲哪一扇门，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门后面传出来的声音。
电视声、说话声、炒菜声，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居民楼。
但他知道王昱鸣就在其中一扇门后面，做着不知道什么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接下来的几天，徐安卓每天下午都去那栋楼。
他不上去，就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忽明忽暗的楼梯口。
王昱鸣每天都会来，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下午，有时是晚上。
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个包，黑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进去之后，通常要过一两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更差，步子更飘，眼神更空。
他的手上有时会多出新的伤口，贴着的创可贴越来越多。
有一次徐安卓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走在街上，血痕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徐安卓想进去看看。但他没有。
他告诉自己不能打草惊蛇，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暴露自己。
他只是在街对面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王昱鸣每一次出现和消失。
徐安卓把每一次的时间都记下来，把王昱鸣的状态都记下来，把那些细微的、奇怪的、不正常的细节都记下来。
碎片越来越多，拼图越来越完整。
他看到了一个轮廓，但还看不清楚。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