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昱鸣没有出现在那栋楼。
徐安卓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他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
王昱鸣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沿着那条老街走回家。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正常得像之前那些日子不存在一样。
他的脸色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手上的创可贴撕掉了,露出下面已经愈合的伤口。
他又开始讲嵇康了,讲到“《广陵散》于今绝矣”时,他又沉默了,又停顿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又亮了。
徐安卓坐在第一排,看着讲台上那个人,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不来那栋楼了。
为什么?
是某个阶段结束了?还是他找到了别的地方?还是自己被发现了?
徐安卓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拼图还缺最关键的一块。他要找到那块拼图。
机会在第五天到来。
那天下午,王昱鸣没有来上课。石儒说王老师身体不适,课他来代。
徐安卓下了课就去了那栋楼。
他到的时候,天还没黑,街对面那扇忽明忽暗的楼梯口还看得清。
他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王昱鸣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着那个黑色帆布包,步子比平时快。
他推开门走进去,楼梯口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徐安卓等了一分钟,跟上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彻底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照着狭窄的楼梯。脚下的台阶有些破损,踩上去不太稳。
他上到三楼的时候,听到四楼有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
他上到四楼,走廊很长,一扇扇紧闭的铁门。他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
他不知道王昱鸣进了哪一扇门,但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震动,不是从某扇门后面传来的,是从墙壁里面、从地板下面、从整栋楼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的。
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振动,直接穿过皮肤,钻进骨头里。
他沿着走廊慢慢地走,手电的光扫过每一扇门。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最后一扇门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不是灯光,是一种暗红色的、浑浊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光。
那光在门缝里微微跳动,像脉搏,像呼吸。
徐安卓走近那扇门,手电的光照在门板上。
门是铁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上没有猫眼,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缝。他蹲下来,把眼睛凑近那个缝隙。
他看到了。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墙壁是灰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熏过。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块黑色的布,布上放着一尊小型的石雕。
不是完整的雕像,更像是一个碎片,一个残件。但即使只是一个碎片,徐安卓也认出了那是什么。
他见过它,在地府城西沼泽深处的祭坛上,在晋阳古墓的壁画里,在那些被无心教污染的地方。
章鱼脑袋,肉翅,触手。同样的气息,同样的感觉,同样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意的存在。
那尊石雕的碎片上,有两道裂痕,裂痕的位置,像是曾经有眼睛的地方。
王昱鸣站在桌子前面,背对着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子边缘,低着头,像是在看那尊石雕,又像是在对它低头臣服。他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
声音很低,很轻,听不清内容。
但那语速、那节奏,让徐安卓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徐安卓听到那个声音了,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不是从王昱鸣的嘴里,是从那尊石雕的碎片里。
很低,很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呢喃。
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像直接钻进脑子里,在颅骨里回荡,震得人头晕目眩。
胸口的玉坠猛地烫了一下,徐安卓咬紧牙关,忍住。
徐安卓拿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从门缝里对准了王昱鸣。
屏幕上的画面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但能看清王昱鸣跪在那里的姿势,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徐安卓拍了几秒,然后他注意到王昱鸣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的抖,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和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王昱鸣的声音变了,不再低沉,变得尖锐、急促,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辩论。
他说的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徐安卓听过的语言,但那些音节里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像咒语,像祈祷,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膝盖在水泥地上碾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前方。
不是看着石台,是看着石台上方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神告诉徐安卓,他在看什么,在看一个徐安卓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意识、他要被吞噬了的绝望。
王昱鸣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他的身体弓起来,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扣着水泥地面的裂缝,指节泛白。
他的脸扭曲了,额头的青筋暴起,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替,把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照得像一幅地狱变相图。
徐安卓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收紧,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门缝里的王昱鸣。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能看着,等着,拍着。
王昱鸣的挣扎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对他来说却像半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王昱鸣抬起头,那双眼睛,不是之前那种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占据的眼睛,是王昱鸣自己的眼睛。
疲惫的,痛苦的,但清明了。
他看到了门缝里的徐安卓。
“跑!”王昱鸣的声音沙哑、嘶裂,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跑!快跑!快跑!!”
徐安卓身体僵了一下,本能地想冲进去,但王昱鸣的眼神阻止了他。
不是厌恶,是恐惧。
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徐安卓当前处境的恐惧。
王昱鸣怕徐安卓留下来,怕他被那个东西看到,怕他变得和自己一样。
徐安卓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指甲嵌进木头里,他看着王昱鸣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
“跑!”王昱鸣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它发现你了!我要控制不住了!!快跑!!”
王昱鸣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
他的眼睛里,那些清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吞噬,像墨水倒进清水,扩散,弥漫,淹没。
徐安卓攥紧了拳头,转身,沿着走廊跑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
他冲下楼,冲出铁门,冲进巷子,一直跑到巷口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来,闷得发疼。
巷口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拉出一条光带,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段刚刚录下的视频,画面在王昱鸣嘶吼的那一刻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拍下去,手抖了,从门框上滑下来,视频在那里中断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看不见星星的天。
王昱鸣让他跑,他跑了。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王昱鸣让他跑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王昱鸣眼睛里那个东西。
是还没有被完全吞噬的、还在挣扎的、还认得他的、还记得“老师”这个身份的王昱鸣。
他站在那里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