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徐安卓没在学校见到王昱鸣。
课表上空着,历史系的其他老师临时顶替了王昱鸣的课。
徐安卓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的笔在纸上胡乱划着,什么都没记下来,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闷得慌。
他去教师办公室门口看过,属于王昱鸣办公桌上还是几天前的样子。
问了其他老师,说王老师请了病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病假。
徐安卓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办公桌后那空空的椅子,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一切如常。
徐安卓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走那些绕远的路。但王昱鸣不在,校园里少了一个穿深蓝色夹克、袖口沾满粉笔灰的清瘦身影,少了一个讲嵇康时会眼睛发亮的老教授。
徐安卓有时候会在走廊里停下来,看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桌子上的书本还是没动,椅子上也还是没人。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走。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徐安卓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深秋的西都,天暗得越来越早了。
才五点多,太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把整栋楼的影子投在操场上,长长的,灰蒙蒙的。
风吹过来,带着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他沿着主路往校门口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王昱鸣站在那里。他靠着校门边的石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灰色的旧毛衣。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有几绺翘着,有几绺贴在额头上。
他的脸色苍白,白得不正常,像一张放久了的老宣纸,透着蜡黄和灰败。
他瘦了很多。不是“看起来瘦了”的那种瘦,是整个人塌下去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夹克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出一截。
他的眼下是很深的青黑,像两块淤青,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让人不忍细看。
王昱鸣以前从不会这样,他的衣服总是干净的,头发总是整齐的,袖口上的粉笔灰是他身上唯一的“邋遢”。
但现在,他整个人都是邋遢的,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病里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就赶到了这里。
王昱鸣也看到了徐安卓。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到岸边有根绳子。
他从靠着的石柱上直起身,朝徐安卓走过来。
步子不快,有些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会软下去。
徐安卓站在原地,没有动。王昱鸣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伸出手拉住了徐安卓的胳膊,拉着他往校门外走。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透过衣服的布料,那股凉意清晰地传到徐安卓的手臂上。
王昱鸣走在前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稳。
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看徐安卓,只是一直走,一直走,拉着徐安卓穿过街道,穿过人群,走进一条巷子,又从巷子的另一头穿出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了一条步行街。
街很宽,两边是商铺,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红红绿绿的,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人在逛街,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等公交车。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王昱鸣在一棵树下停下来,松开了徐安卓的胳膊。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的抖,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像深秋树叶被风刮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的背有些驼,夹克皱巴巴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徐安卓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赶路。
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一高一矮,从他们旁边经过。
这里很热闹,这种热闹,好像能让王昱鸣的心里感觉好受一些。
王昱鸣开口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被街上的嘈杂声压着,徐安卓要很仔细才能听清。
“安卓,你不是普通人,对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
徐安卓沉默了片刻“王老师。。”
“你不用回答。”王昱鸣打断了他,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用告诉我你是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猜对了吗?”
他的肩膀微微弓着,脖颈向前探,整张脸藏在树影里,看不清表情。
徐安卓站在那里,看着王昱鸣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微微发抖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些,然后松开。
“嗯。”徐安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昱鸣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安卓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街上的噪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车从他们面前经过,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气,在冷空气里飘散。
王昱鸣终于再次开口。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徐安卓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它让我看到了很多历史。不是书本上的,不是博物馆里的,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就在我眼前发生的。”
他停了一下。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响亮。
“从商纣王的暴虐,到周幽王的昏庸。从春秋礼崩乐坏,到战国七雄争霸。从秦二世而亡,到西晋八王之乱。”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个词之间没有停顿,像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从远古时期不周山之战,九州混沌,神魔并起。一直到建国之后的那场大混乱。这一切的一切,背后都有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在盯着,在煽动。”
“是它在挑拨君臣,离间父子,煽动仇恨,制造对立。是它在每一场战争的背后推波助澜,在每一次政变的阴影里窃笑,在每一个被历史碾碎的人的眼泪和鲜血后面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