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些话,徐安卓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
徐安卓只是站着,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王昱鸣的声音在发颤,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颤。
“自从它让我看了那些历史,我就开始。。不,我不确定是‘看了’之后才开始的,还是‘看了’本身就是一个症状。”他语无伦次起来。
“我经常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不是走过去的,不是坐车去的,是我。。我根本不知道我怎么到的那里。就像梦游,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了什么。”
他用手捂住了脸,手指在额头上按压着,像是在试图按灭脑子里什么东西。
“这段时间,梦游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越来越频繁。每次醒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在办公室里,有时候。。。”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徐安卓知道他想说什么。
有时候在废弃居民楼里,在那间没有灯的房间,在那个刻满楔形文字的石台前。
王昱鸣转过身,面对着徐安卓。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消瘦、布满疲惫的脸照得一览无余。
他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更重了,像两块淤青。眼白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让人不敢细看。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胡茬长出来了,稀稀疏疏的,在下巴上扎着。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绺翘着,有几绺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直直地看着徐安卓,目光里有恐惧,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边的一根绳子,但他不确定那根绳子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
“你发现了我不对,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你不是普通人,对不对?”他的目光定在徐安卓脸上,等着答案。
街上的噪音很远,卖红薯的老大爷已经走远了,烤红薯的甜香还残留在冷空气里,一丝一丝的。
奶茶店门口的队伍短了一些,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拎着奶茶走了,笑声还在街上飘着。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按着铃铛,叮铃铃,叮铃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徐安卓看着王昱鸣。那张脸和他在讲台上讲嵇康时判若两人。
那个清瘦的、温和的、讲到“《广陵散》于今绝矣”时会沉默的老教授,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过的树,枝干断了,叶子落了,根还扎在土里,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步行街边的行道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男人,一个背着斜挎包的年轻学生。
有人在看他们,以为是一对普通的师生在说话,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王老师。”徐安卓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您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您只是被利用了。”
“那些东西。。它给您看的历史,是经过筛选的。它是带着目的、带着毒素的精神污染。”
王昱鸣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您被污染了。但您还没有完全失去自己。您在挣扎,您在抵抗,您还能意识到自己不对。”徐安卓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就说明您还有救。”
王昱鸣的眼眶更红了。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从树影下走出来,站在路灯的光里,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像一个放下了所有伪装、把所有脆弱都摊开的人。
“安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又被捞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把它赶走,不知道怎么醒过来。”
“我试过了,我试了很多次。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次能行。但每一次,它都会把我拉回去,拉得更深。”
王昱鸣顿了顿,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醒着。也许我还在梦里,也许你也是梦里的。也许我从来没有醒过。”
徐安卓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感觉。
在晋阳古墓里,在那个铺天盖地的幻境中,他也曾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是玄冥玉坠把他拉回来的,还有阿公留给他的蛊虫,那只替他挡了灾、替他承受了污染的小东西。
但王昱鸣没有这些,他只有自己。
“王老师。”徐安卓往前迈了一步“您刚才说的那个地方。您梦游去的那个地方,是不是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外墙是灰色的?”
王昱鸣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雷击中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安卓,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只需要他自己能确认就够了。
徐安卓看着王昱鸣那张在路灯下无处遁形的脸,那些淤青似的青黑,那些蛛网般的血丝,那些被恐惧和疲惫刻进皮肤的痕迹。
他想起几天前接到谢必安电话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份名单上被红笔圈起的名字,想起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还有更多这样的人。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污染了,以为那些念头、那些冲动、那些不受控制的暴怒和绝望是自己的。
但王昱鸣知道,他在挣扎,他在抵抗。
徐安卓不知道王昱鸣最终能不能摆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看着他继续这样沉下去。
“王老师,您听我说。”徐安卓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您不需要一个人扛。有人可以帮您,我需要去找他们,找到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昱鸣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疲惫到极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但它还在燃。
徐安卓从书包里抽出那本《声无哀乐论》,递过去。
书不厚,但它被翻阅过很多次,书脊上的折痕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扉页上那行钢笔字已经褪了色,但还能看清。
“王昱鸣,1996年购于金陵。”
“这本书,我还给您。”徐安卓说道。
王昱鸣接过书,手在抖。他把书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王老师,您先回去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徐安卓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普通的承诺“等我消息。”
王昱鸣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太多东西,疲惫,恐惧,愧疚,还有一丝他说不出口的、把自己交出去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沿着步行街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慢,有些不稳,但他在走。
他的背影在一盏一盏的路灯下明灭交替,渐渐地远了,渐渐地小了,最后被街上的行人吞没,消失在霓虹灯的流光里。
徐安卓站在行道树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谢必安的名字,拨了出去。
关机。
他犹豫了一下,又拨了周虎的号码。
关机。
拨林杏儿的,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往街口走。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头看手机。
他和他们擦肩而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