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了。王昱鸣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收拾讲台上的教案和书本。
徐安卓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上去“王老师。”
王昱鸣抬起头，看着他“安卓？有事？”
徐安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问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还是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是问您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没什么，就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他随便在课本上指了个地方“这个地方，我没太听懂。”
王昱鸣低头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翻到那页。
“嵇康的《声无哀乐论》，这篇文章的核心是说音乐本身没有哀乐之情，哀乐是人心中本来就有的，被音乐激发出来而已。”
他讲得很耐心，像是对待一个真正对学问感兴趣的学生。
“但你注意，嵇康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是魏晋易代之际，政治高压，人人自危。他表面上在谈音乐，实际上在谈什么？”
徐安卓看着王昱鸣，在心里说，他实际上在谈人的独立意志，在谈不被外界左右的自由，在谈一个人应该怎么活。
这是他在石儒的课上听过的，但王昱鸣的解读给出了另一个角度。
“他在谈人的自主性。”王昱鸣的声音平稳，不急不慢“音乐不能决定你的情绪，外界的声音也不能决定你的思想。嵇康用一篇音乐论文，写了一篇抗争檄文。”
他拿出一本书，递给徐安卓“这篇论文值得反复读。你拿去看，不急还。”
徐安卓接过书，书皮是旧的，边角有些卷了，但书脊完好，被翻阅过很多次，但整体被保护得很好。
他看着王昱鸣转身走出教室的背影，灰夹克，袖子卷到手肘，粉笔灰在袖口上白了一层。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徐安卓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拿着那本《声无哀乐论》。
书页间散发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
“王昱鸣，1996年购于金陵。”
字迹清秀工整，保存了有三十年了。
他合上书，把书装进书包里。
王昱鸣不是无心教的人？
不对，名单上他是有红圈的。
他是“自己人”，是“先生”亲自确认的、值得信任的、可以为他们所用的“自己人”。
但一个被无心教污染的人，能保持这样的清醒和热爱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盯着王昱鸣老师，继续等，等那个证明老师清白，或者证明老师真的是无心教的线索。
…
徐安卓开始有意识地出现在王昱鸣会出现的地方。
不是跟踪，是“偶遇”。
他摸清了王昱鸣的生活规律。
周一下午的课结束之后，王昱鸣不会立刻回家，他会先去图书馆还书借书，然后在校园里散步。
他散步的路线很固定，从图书馆出来，经过人工湖，穿过梧桐大道，从东门出去，在门口的小店买一份晚报，然后沿着校外那条老街走回家。
这条路线，徐安卓走了三遍就记住了。
第一次“偶遇”是在图书馆。
徐安卓借了几本王昱鸣课上推荐的书，抱在怀里，在还书台前“恰好”遇到了正在还书的王昱鸣。
王昱鸣看到他手里的书，推了推眼镜“这几本，你都借了？”
“嗯，您推荐的。”
王昱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自己带着的旧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小心翼翼的折叠然后撕开，掏出钢笔在其中一张纸条上写了些什么，上面写着几个书名。
王昱鸣把剩下没用的几张纸条夹进本子里，他一直这么节俭。
他把写了字的纸条递给徐安卓“这几本图书馆没有，我家里有。你下次来我家拿。”
徐安卓接过纸条，说了声谢谢。
…
第二次“偶遇”是在校外那条老街上。
从学校出来，王昱鸣买了晚报，沿着街边走，步子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徐安卓跟在他后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王昱鸣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买了包烟。
徐安卓在远处隐约看到，好像不是王昱鸣平时抽的那种。
王昱鸣付了钱，把烟拆开，点了一根。
青蓝色向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他抽烟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很久没抽了，又像是刚学会不久。
徐安卓站在街对面，看着那缕烟雾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慢慢散开。
王昱鸣抽了半根，掐灭了，把剩下的半截烟塞进烟盒，继续往前走。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那天晚上他的步子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身体和灵魂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显得缓慢又笨拙。
第三次“偶遇”是周末在学校后面的一家旧书店。
这家旧书店在西都交大附近开了许多年了，门头破破旧旧，但老板却总是把那个写着“书虫”的招牌擦的干干净净。
西都交大的学生们来这里借书，只要出示学生证，老板总是笑嘻嘻的让他们拿走去看，只要看完之后完整还回来就好，不用付钱。
王昱鸣也是这里的常客，他在这旧书店总能找到一些老板珍藏的绝品老书。
王昱鸣蹲在书架前面，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蹲了将近一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了一下书架才站稳。
他没有借，而是买下了那本书，用报纸包好，夹在腋下，走出书店。
徐安卓跟在他后面，这次跟得很近，近到能看到他后脑勺上那些新长出来的白发。
王昱鸣走了大约十分钟，突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就那样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徐安卓也停下来，屏住呼吸。
过了十几秒，王昱鸣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
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没有路灯。
徐安卓跟进去，发现巷子是死的，尽头是一堵墙。王昱鸣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