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边境线”,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存在于地图册和外交文件上的抽象概念。
没有高耸的界碑,没有带刺的铁丝网,没有巡逻的士兵,甚至连一条像样的河流或山脊作为天然分界都没有。
只有一条不知干涸了多少个旱季的宽阔河床,河床上裸露着灰白色的卵石和龟裂的淤泥,像大地一道褪了色的陈旧伤疤。
河床两侧,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浓绿、沉默、充满未知。
二郎神走在最前方,步履从容,没有丝毫加快或放慢的迹象。
当他抬脚,极其自然地跨过那道干涸的河床中线时,甚至没有低头给予这道“国境线”半分注视。
哮天犬无声地跟在他身侧,漆黑的身躯在斑驳树影与明亮光斑间交错掠过,时隐时现。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始终锁定前方,瞳孔已缩成两条冰冷锐利的金色竖线,警惕着肉眼不可见的威胁。
仅仅越过河床数里,环境的异变便开始显现。
华夏一侧的雨林虽然原始茂密,但总能找到人类活动遗留的痕迹。
被脚步踩实的小径、残留着斧凿痕迹的树桩、小片被开辟后又荒弃的坡地。
而此处,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树木更高大,树冠更紧密地绞缠在一起,几乎不透天光。
藤蔓粗壮如蟒,从极高的树梢垂挂而下,或在地面蜿蜒盘结,形成天然的致命陷阱。
空气沉重得仿佛有了实质性的重量,湿漉漉地压在肩头,吸入肺叶带着粘滞感。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片土地本身似乎承载着某种无形的、邪恶的重压,使得许多植物的生长姿态都发生了扭曲。
树干不再笔直向上,而是以各种怪异的角度弯折、虬结,枝桠如痉挛的手指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永恒的痛苦嘶喊。
脚下的土地也变了颜色。
不再是华夏境内常见的、富含铁质的暗红色,而是一种不祥的、仿佛被墨汁浸染过的灰黑色。
泥土异常松软,踩上去绵软无力,靴子深深陷下,拔起时带起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不像泥土,倒像踩在了某种巨大生物正在缓慢溃烂的脏器之上。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愈发复杂难言,雨林固有的湿热腐殖气中,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古老、也更阴森的“底味”。
如同有某种庞大无比的、充满恶意的存在,在深邃的地底埋葬、发酵了千万年,如今其腐朽的本质正开始透过岩层和土壤,丝丝缕缕地向外渗透、弥漫。
二郎神走在队伍最前,步伐依旧平稳,但他眉宇间那道闭合的天目竖痕,此刻流转的金芒比在哨所时明显亮了一分。
在幽暗的林下环境中,如同一点醒目的、蕴藏着无尽威能的烙印。
哮天犬不再昂首阔步,而是压低了头颅,鼻尖几乎触到灰黑色的腐殖土层,喉咙深处持续发出一种低沉、浑厚、充满警告意味的呜鸣,仿佛嗅到了极度危险猎物的气息。
谢必安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冰凉的哭丧棒,棒身传来的阴寒触感让他定了定神,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
周虎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身体微微前倾,处于最佳的临战反应姿态。
林杏儿脸色苍白,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突起,但她咬牙紧跟,一步不落,紧贴在柳燕身侧寻求一丝安全感。
柳燕的目光如电,不断扫视着两侧密不透风、仿佛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的幽暗丛林,那根特制钢针已无声无息地滑入她的掌心,蓄势待发。
秦老手中那三枚古铜钱早已停止了转动,被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在掌心。
林子密得令人窒息。
层层叠叠的树冠构成了绝对的天棚,将本就晦暗的天光切割、过滤,最终只剩下零星几点银币大小的光斑,侥幸穿透叶隙,无力地洒落在厚厚堆积、正在腐烂的落叶层上,恍若被遗弃的、失去价值的古老钱币。
空气几乎不流通,闷热与潮湿交织,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而湿润的棉絮,带着那股无处不在的、从地底深处泛上来的深层腐朽气息。
这气味,谢必安再熟悉不过。
在地府深处,在那些被无心教邪力彻底污染、扭曲变形的魂魄身上,他无数次嗅到过类似的味道。
那是灵魂腐烂、意志崩解后残留的恶臭。
然而此刻,这气味并非来源于某个具体的、已死的灵魂,而是从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土壤、每一片树叶、每一缕流动的空气中散发出来。
它已经成为了环境本身的一部分,浓稠、污浊、无孔不入,像一堵不断增厚、压缩的无形之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人胸口发闷,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短促而艰难。
当第一座村庄的轮廓从密林深处浮现时,前进的队伍戛然而止。
那景象,与其说是人类聚居的村落,不如说是一座刚刚被挖掘出来的、巨大的集体坟场。
几十间低矮的、用灰泥和粗糙木材搭建的房屋,大多已经半塌或完全倾颓。
残垣断壁从疯长的、颜色诡异的植被中探出头来,如同墓地里歪斜的墓碑。
村口唯一一条水泥路龟裂成狰狞的蛛网,裂缝中窜出的野草足有半人高。
但这些草并非生机勃勃的绿,而是一种被死亡浸透的、毫无光泽的灰黑色,仿佛经历过烈火的焚烧,却又诡异地“活”了过来。
空气中那股阴沉邪恶的气息,在这里骤然增强了数倍,浓烈得几乎有了黏稠的质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和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小心。” 二郎神的声音从前传来,依旧平稳,但内里蕴含的警告意味不容错辨。
谢必安紧走几步,来到二郎神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向村庄内望去。
只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极寒的冰针刺中。
村子里“有”人。
很多。
但他们恐怕已经很难被称之为“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