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半边枯萎的老榕树下，僵立着一道身影。
它保持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任何细看都会引发强烈的生理不适。
它的胸腔异常鼓胀，表面皮肤紧绷得近乎透明，一个巨大的、蠕动着的肉瘤占据了整个前胸。
肉瘤正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内，一颗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正缓缓地、毫无情感地转动着，冰冷的目光精准地投向谢必安他们所在的方位。
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属于人类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原始的、非理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
更恐怖的是它的肢体。
从肩膀、后背、甚至侧肋处，扭曲地伸出了不止两条手臂。
五六条粗细不一、色泽灰黑、形态介于人类臂膀与软体触须之间的东西，在污浊的空气中无意识地缓缓摆荡、蜷曲。
“呕。。” 林杏儿喉间溢出一声被强行压制的、细微的干呕。
柳燕立刻伸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那只手稳定有力，但林杏儿清晰地感觉到了柳燕指尖传来的、与她表情不符的冰凉。
谢必安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缓慢的、从内而外凝固的阴沉，如同平滑的冰面之下，骤然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曾在地府刀山地狱，见过无数被无心教污染折磨、最终扭曲畸变的魂魄。
他以为那是死后灵魂承受的、属于阴司的独特刑罚景象。
可眼前，是活生生的，胸膛仍在微弱起伏，口鼻间或许还有气息的。。活人。。
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阳间，活体发生了不可逆转的、骇人听闻的异变。
“气未绝。。魂未离。。” 秦老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他们。。。还‘活着’。”
周虎的下颌线绷紧如铁石。
他想质问，想否定，但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本身，就是最残酷、最毋庸置疑的答案。
仿佛被无形的信号激活，村庄深处，更多扭曲的身影开始“浮现”。
它们从半塌的屋棚后、从颜色灰败的灌木丛中、从那些黑洞洞仿佛巨兽之口的门洞里，缓慢地、姿态怪异地“移动”出来。
有的匍匐于地，四肢关节以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反向弯曲，像巨大的、灰黑色的蜘蛛般快速爬行，速度惊人。
有的勉强直立，但脊椎弯折成骇人的弧度，头颅几乎垂到膝前，行走时摇摇晃晃，如同提线崩坏的木偶。
无一例外，它们身上都带着各种“额外”的、“不该有”的部件。
多生的眼睛，长在额头、脸颊、甚至腹部。
畸形膨大或萎缩的肢体、从皮肉下穿刺而出的、沾着黑紫色粘液的苍白骨刺。
所有那些增生器官上的眼睛，无论大小、位置，此刻都“看”了过来，瞳孔中闪烁着同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冰冷而狂乱的光泽。
谢必安五指收紧，哭丧棒的木质柄身传来坚硬的冰凉。
地府暴动、奈何桥上的景象与眼前缓缓推进的恐怖浪潮重叠在一起。
那时是对付已死的、疯狂的魂灵。
此刻，他们要面对的，是正在被某种力量从“生”的状态，硬生生扭曲成非人怪物的“活人”。
无心教的触手，早已不满足于侵蚀死后的灵魂，它们的目标，是直接污染、改造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将这些曾经的人，批量制造成只知破坏与服从的、扭曲的混乱工具。
周虎的食指已扣上扳机，全身肌肉紧绷。
秦老将铜钱死死攥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林杏儿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拼命想站稳，膝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柳燕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传递过一股支撑的力量。
“它们看到我们了。” 二郎神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没有紧张，亦无畏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村口那只胸生巨眼的怪物，缓缓地、极其不自然地将头颅，转向他们。
胸前裂缝中那颗巨大的眼球，瞳孔猛地缩成针尖，随即，一种混合了兽性疯狂与纯粹恶意的光芒在其中爆燃！
“嘶~！嗬~！！！”
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如同生锈金属被巨力刮擦玻璃的尖利嘶嚎，从它扭曲的口器中迸发。
这声嘶嚎如同进攻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整个死寂的村庄！
匍匐的怪物以惊人的速度弹射爬来。
直立的扭曲身形以各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扭动、扑击。
它们身上那些畸变的肢体狂乱挥舞，多生的眼睛在幽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溃烂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黑色浪潮，向着这支渺小的队伍席卷而来！
二郎神站在原地，未曾回头。
不知何时，那身威震三界的金甲已悄然披挂在他伟岸的身躯之上。
甲片并非崭新夺目的亮金色，而是沉淀了无数征伐与血火、流淌着内敛而沉凝的暗金光泽，在密林破碎的光影中，如同沉默的火山。
他手中，那柄名动三界的三尖两刃神锋已然在握，锋刃上没有反射任何光华，反而透出一种吞噬光线的、近乎纯黑的极致寒意。
他眉间那道竖痕，此刻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
并非完全洞开，仅仅是裂开一线，缝隙之内，炽烈如熔岩、威严如天宪的金色神光汹涌流转，仿佛压抑着足以焚山煮海的滔天怒焰。
他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谢必安敏锐地捕捉到，他下颌的线条收束得更加冷硬。
那是咬合肌在极致发力，是他在强行压制某种此刻不应、也不能完全爆发的情绪。
“这些。。是活人。起码。。曾经是。” 二郎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地，是在陈述，也是在最后一次向自己、向同伴确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对于这位曾经守护灌江口百姓、受万民香火供奉的显圣真君而言，向百姓挥刀，哪怕是夷狄，其心之重，难以言喻。
谢必安重重点头，握紧了哭丧棒，指尖因过度用力而血色尽褪。
是的，活人。
身体正在被不可逆地腐蚀、改造、异化。
无心教的目的，从未止步于精神的污染，它们要的是彻底的重塑。
将人变成更便于驱使、更高效、也更彻底脱离“人”之定义的某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