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怕”,不是“或许”,是清晰明确的“不是对手”。
谢必安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周虎的下颌线骤然绷紧,牙关微微咬合。
林杏儿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死死咬住下唇。
柳燕手腕一翻,那根钢针彻底消失在袖中。
秦老攥着铜钱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没有惊呼,没有质疑“真君是否过谦”,更没有无谓的鼓劲打气。
在场之人,或多或少都知晓或见识过二郎神的真正实力,也清楚以他的身份与心性,绝无可能在此时此地妄自菲薄。
他说“打不过”,那便是经过冷静评估后,得出的最接近事实的判断。
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一个连清源妙道真君都自觉并无胜算的恐怖存在。
沉重的静默在废墟般的院落里蔓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李处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重“特国安方面,已紧急调集边境所有可用资源,从边防部队到情报网络,从高空卫星到地面侦察小组,全部进入最高警戒与支援状态。一旦你们行动开始,这边会提供一切可能的、不越界的支援与策应。”
他的目光也投向西南方那灰暗压抑的天际线,语气转沉“但行动区域在境外,我们的常规军事力量无法越界。真正的正面接触与解决。。只能依靠诸位了。”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周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二郎神,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地“那还等什么?”
二郎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并无赞许或否定,只有一种“理当如此”的平静。他微微颔首。
“我会与你们一同跨境。”二郎神说道,语气已然是最终的决定“哮天犬领路。目标明确。找到那东西,在它完全苏醒、为祸世间之前,将其彻底击败,或。。施加封印。”
李处点了点头,从内袋掏出加密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的屏幕,又利落地收起“外交与相关方面的紧急预案已经同步启动。跨境行动若被对方常规力量察觉,后续的扯皮、交涉、乃至必要时的‘误入’解释,由我这边全权负责处理。”
他看向二郎神,目光郑重“诸位的任务是速战速决,尽量将动静控制在最小范围。即便被发现,只要不是大规模、公开化的武装冲突,我这边都有把握应对、斡旋。”
二郎神微微颔首,算是知晓。
一旁的哮天犬早已起身,流畅的黑色身躯微微压低,颈部的毛发似乎都隐隐竖起,整个形态绷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劲弓,头颅坚定不移地朝向西南,金黄色的瞳孔在铅灰色的天幕背景下,亮得仿佛两簇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二郎神亦缓缓转头,望向西南。
他眉宇间那道竖痕,金色的光芒愈发明显,隐隐流转,仿佛一只闭阖的、拥有无上威能的第三只眼正在缓缓积蓄力量。
院中气氛凝重如铁。
以往二郎神代天庭征伐,何曾如此“简陋”?
梅山六兄弟与一千二百草头神是基本配置,必要时还可调遣各部天兵天将,二十八宿、雷部二十四天君三十六雷将,众神皆可听用,铺天盖地,以堂堂正正之神威碾压一切邪祟。
那才是天庭打仗的常态。
可如今,绝地天通后通道勉强恢复,天庭就只有太白金星作为外交官前来,二郎神是自己主动提出下界的。
现在,他们即将面对一个连二郎神都自觉棘手的存在,他们所能依仗的,不过真君本人、哮天犬,以及一个主要司职勾魂索命、正面战力恐怕尚不及哮天犬的鬼差谢必安。
周虎几人虽是人间精锐,但终究是肉体凡胎,在此等层面的对抗中,恐怕连“牵制”都难以做到,至多算是聊胜于无的添头。
此战之重担,十之八九,将要落在二郎神一人的肩上。
谢必安静立一旁,未曾言语。
他活了悠悠千载,见识过地府与人间的无数次风波,参与过围剿厉鬼、平定妖邪的诸多行动。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他们不再是对付那些为祸一方的、具体的“怪物”,而是要主动跨境,去迎击一个尚未完全现身、便已让真君做出如此严峻评估的、仿佛“天灾”化身的未知存在。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根伴随他无数岁月的哭丧棒。
冰冷的木质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地府特有的森寒,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走吧。”二郎神收回远眺的目光,吐出两个字。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简单直接的行动指令。
他率先迈开步伐,向着院落外那条被荒草半掩、通往西南边境线的崎岖小径走去。
步伐沉稳,落地无声,衣袂在潮湿的风中拂动。
哮天犬低吼一声,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侧,巨大的脚掌踏在泥地上,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却自有一股山岳将行的沉重威势。
谢必安不再犹豫,抬步跟上。
周虎回头,与李处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处重重一点头。
周虎再不迟疑,低喝一声“走!”
林杏儿抱着电脑,小跑着跟上队伍,努力在湿滑的泥地上保持平衡。
柳燕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蹿出,无声地护在林杏儿侧翼。
秦老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铜钱,将其紧紧攥住,迈着看似老迈、实则迅捷的步伐,紧紧跟上。
这次行动很危险,但林杏儿必须得跟上,保障通信畅通,就是她必须要做到的。
李处独自留在空旷破败的哨所院子里,目送着这一行人的背影迅速被茂密的野草与扭曲的灌木丛吞没,消失在通往国境线的小径尽头。
他掏出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
“他们已出发。”
“外交及情报线,全部盯紧。目标区域周边,有任何异动,无论来自哪一方,第一时间最高级别预警。”
“是,必要时启动应急预案,为他们争取时间。”
简短几句后,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
边境带着湿冷与腐殖质气息的风,从西南方向持续不断地吹来,拂动他灰白的发梢。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另一尊沉默的塑像,久久凝望着西南方那铅云低垂、仿佛孕育着无尽风暴的天际,目光深沉如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