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边境的空气，与内陆城市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被高楼切割、被尾气熏染的工业造物，而是回归了某种原始、野蛮、充满生命张力的稠密。
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带着热带雨林特有的、近乎霸道的气味。
那是亿万片阔叶腐烂后与新鲜菌丝交织的、甜腻中透着腐朽的复杂气息，混合着红土被烈日曝晒又经夜雨冲刷后散发的、略带铁锈味的土腥，以及无数看不见的昆虫、爬行动物、微生物在湿热中蒸腾出的、属于“生”与“死”边缘的蓬勃与衰败。
这气味黏腻地糊在口鼻、脖颈，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小团温热的、有生命的雾气。
天色是一种不祥的铅灰色。
低垂的云层厚重得如同浸饱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天际，几乎要触到远方那些墨绿色山峦锯齿状的脊线。
那云层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轰然塌陷，将这方天地彻底掩埋。
谢必安推开车门，一脚踏在滇南特有的、暗红色的土地上。
泥土被连日阴雨泡得极软，靴底悄无声息地陷进去，带来一种虚不受力的、令人隐隐不安的触感。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早已废弃的边防哨所，孤零零地矗立在远离村镇的山坳里。
红砖砌成的墙体在潮湿的气候侵蚀下斑驳不堪，爬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深绿色藤蔓。
有些甚至从破碎的窗洞钻入室内，又从另一侧钻出，将这人类建筑顽强地“编织”进雨林的肌体。
窗户玻璃大多碎裂，空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眶，沉默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院子里的水泥地面龟裂出纵横交错的缝隙，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从裂缝中窜出，有的已长得齐腰高，在无风的日子里微微摇曳。
周虎紧跟着下车，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哨所围墙、制高点、出入口以及周围的密林边缘，评估着潜在的风险与视线死角。
林杏儿抱着她那台从不离身的加固笔记本电脑，小心翼翼地下车，尽量不让鞋陷得太深。
柳燕无声地跟在她侧后方，目光锐利。
秦老最后一个下车，手里那三枚油光水滑的古铜钱依旧在指间缓缓轮转，发出几不可闻的、有节奏的摩擦声。
废弃的院落中央，已有人在等候。
二郎神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衣袂被从山坳口灌入的、带着湿意的边境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额间那道闭合的天目竖痕，在灰暗天光的映衬下，隐约流转着一丝内敛的金芒。
哮天犬安静地蹲踞在他脚边，庞大的黑色身躯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如同一团凝固的阴影，油亮的皮毛在风中纹丝不动。
它昂着头，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西南方向的天空，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能穿透厚重的云层与无尽的空间，锁定某个常人无法感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目标。
它此刻的姿态看似放松，但在场稍有修为或经验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放松的表象下，是压缩到极致的、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的力量。
二郎神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谢必安身上，微微颔首，随即扫过周虎等人，算作招呼。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位年约四旬、气度沉稳的男子。
此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已然灰白，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惯于决策的沉稳与干练。
他站在那里，气度不像亲临一线的行动人员，反倒更像前来视察定夺的负责人。
然而，当他与二郎神交换眼神时，目光中并无下属的恭谨，只有平等的尊重与清晰的权责界限。
“李处。”周虎上前一步，率先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李处点了点头，目光从周虎身上掠过，在谢必安那身与场合略显微妙的“白无常”装扮上稍有停留，但很快便移开，并未流露过多情绪。
人已到齐，二郎神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省去了惯常的礼节性问候。他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稳低沉，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在空旷破败的院落中回荡。
“哮天犬循迹追踪，已锁定‘先生’及其核心随从乘坐的改装皮卡，此刻正在国境线外。”他垂眸瞥了一眼脚边的伙伴，哮天犬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算是确认，但身躯未动，目光依旧锁死西南。
“在境外极深处，哮天感知到一股异常气息。”二郎神抬起眼，看向谢必安，也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那里。。秽气冲天，凝如实质巨柱，其污染之烈，已侵染周遭一方天地法则，形成绝域。”
他停顿了一瞬，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那‘东西’。。目前仍在沉眠。但。”二郎神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观测到的事实，但谢必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如深海暗流般涌动的凝重“我能感觉到，它正在苏醒。波动。。越来越清晰了。”
“如果让它彻底醒来。。”二郎神的话顿了顿，似乎在字斟句酌，寻找最准确的表述“恐将极难应付。”
“呼。。”
一阵穿堂风掠过荒芜的院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又无力落下。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连远处雨林中惯有的、喧嚣的虫鸣鸟叫，此刻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安静。
周虎垂在腿侧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凸，脸上却如同戴了面具，看不出太多情绪。
林杏儿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的电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柳燕一直缓缓转动的钢针，蓦地停住，针尖凝定，寒光内敛。
秦老枯瘦的手猛然握拳，将那三枚铜钱死死攥在手心，指关节绷得发白，几乎要透出皮肤。
谢必安迎着二郎神的目光，上前半步，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真君，您所说的‘极难应付’。。究竟是何程度？还请明示，也好让我等心中有数。”
二郎神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在天庭，战力几何？”
谢必安沉默。
这个问题无需回答，三界皆知。
劈山救母显神通，力战妖猴震天庭，擒拿九头虫、鏖战碧波潭。。。二郎显圣真君的威名，是实打实用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
三界之内，能稳压他一头的，屈指可数。
“那东西若完全苏醒。”二郎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结论“全盛时期的我也不是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