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华夏边境待命的李处,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
他坐在那个废弃哨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滇南边境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二郎神小队可能的行进路线。
桌角放着一部加密电话,安静得像一块砖。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知道这一点。
但他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眼那部电话,看它有没有亮,有没有响。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从二郎神他们跨过那条干涸的河床之后,所有消息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林特有的湿热和腐殖质的气味。
远处的天际线是黑色的,墨一样浓稠的黑色,看不到一颗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轻轻敲着。
他看着那个方向,总觉得那片黑暗比他看到的更黑、更沉、更重。
敲门声响起。不是轻敲,是急促的、几乎是用拳头砸的。
李处转过身“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李处,周队长他们发消息回来了。”
他把手中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加密文件,包含影像资料。您最好看看。”
李处接过平板,解锁,点开文件。
屏幕上一张标注着红线的地图,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串串凝固的血珠,从边境线开始,一路向西南方向延伸,铺满了整个国境线外侧的灰色区域。
他划到下一张,是照片。
焦黑的土地,扭曲的树木,半融化的尸体,那些还在蠕动的、长着眼睛和触须的、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人”的东西。
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指越来越慢,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下一张是视频,画面晃得厉害,镜头前是那些还在笑的孩子。
眼睛长在耳朵的位置,手长在脚的位置,透明的皮肤下面,内脏像一锅煮烂的粥,还在缓缓蠕动。
他们在笑,咧着还没完全变成喙的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再打开另一个视频。
画面很抖,像是拍摄者手在剧烈颤抖,但足够清晰。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被某种力量扭曲成怪物的东西。
他看到了它们身上多生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画面中泛着诡异的光,像是在透过屏幕看着他。
他听到了那些非人的嘶吼,听到了枪声,听到了哭丧棒破风的锐响,听到了三尖两刃刀切入血肉的闷响。
他的手指在平板的边框上收紧,指节发白。
他看完了第二个视频,没有停,接着看第三个。
第三个是沿途村庄的记录。
那些沉默的、没有攻击的、只是站在那里用无数只眼睛注视着镜头的怪物。
它们的数量比第一个村庄更多,形态更扭曲,有些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了。
他看着那些画面,下颌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滇南边境线外是一片空白。
那不是地图绘制者的疏忽,是那里没有华夏需要标注的信息。
现在他知道那片空白里有什么了。
那里有村庄,有曾经的人,有被无心教污染、扭曲、变成怪物的东西。而且是一个村子连着一个村子,密密麻麻,沿着边境线蔓延。
李处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稳,放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从太多次决策、太多次权衡中磨练出来的、对“事情已经超出控制”的敏锐感知。
紧邻华夏的一个主权国家,境内竟然已经开始批量出现这种怪物,而且还是在紧贴华夏国境的区域。
两天。
二郎神他们已经出发了两天。
两天时间没有收到任何外交质询,没有接到任何抗议照会,甚至没有任何来自那边的官方消息。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发出任何消息了。
那些本该在外交部、在边防、在各级政府机构里工作的人,可能已经和那些村庄里的人一样,正在融化,正在长眼睛,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李处,我们怎么办?”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发飘,他显然也看了那些照片和视频。
“去安排车。”李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我要去最近的机场。飞上京。”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看了一下外面漆黑的夜空“李处,现在?”
“现在。”
李处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话“我这边有紧急情况,必须当面向领导汇报。给我安排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好。”
李处挂了电话,把平板收进公文包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地图。
那片空白,他看了几秒,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想起周虎发来的最后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句话,简短得像电报。
“情况糜烂,境内已无正常村庄。”
…
上京的天灰蒙蒙的,和李处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车辆穿过长安街,驶入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在一扇灰色的大门前停下。
门卫核实了身份,放行。
李处下车,快步走进小楼,电梯上行,在顶层停下。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领导的照片。李处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长桌两侧,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长桌的主位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动。
李处走进来,把平板放在桌上,打开那段加密视频。
他没有说话,先让他们看。
视频在会议室的屏幕上播放,画面抖动,声音嘈杂,但每一帧都足够清晰。
那些扭曲的、畸形的、长满多余眼睛的东西,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屏幕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声,嗡嗡的,像是蜂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动文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屏幕。
视频播完了。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主位的老人把钢笔放下,笔尖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就在国境线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沉甸甸地砸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