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小楼约两百米外,一棵树冠如巨伞般张开的古老榕树上,谢必安如同融入枝叶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蹲踞在粗壮的枝杈间,浓密的气根和叶片将他完美隐藏。
他此刻并未用肉眼观察,而是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流转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在他的“视野”中,世界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栋灰扑扑的小楼,此刻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气息”所笼罩。
那气息并非雾气,而是无数负面情绪、恶念以及某种更深邃邪恶力量交织渗透形成的“场”,正不断从楼体内部渗出。
如同溃烂伤口流淌的脓液,令人观之便觉脏腑翻腾。
那绝非一两人所能散发,而是众多被污染、被扭曲的存在汇聚而成的污秽之池。
他将“目光”凝聚,穿透墙壁的阻隔,落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他“看”到了端坐的“先生”,那人身上的气息与周围众人截然不同。
并非更加浓烈外放,而是更为内敛、深邃,如同不见底的深潭。
表面平静无波,水下却不知蛰伏着何等庞然巨物。
而在“先生”身周站立的那几人,他们散发的气息虽然也带着污秽,形态却颇为奇异。
那些灰黑气息并非完全从他们自身散发,更像是被无数条极细的、无形的“丝线”所牵引、连接。
丝线的一端没入他们的躯体,另一端则汇聚于“先生”身上。
同时,又有更多丝线从“先生”那里发散出去,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蜂巢意识。一个词跃入谢必安的脑海。
这些人的自我意识是否尚存?
还是早已被那居于中央的、更庞大的意志所吞噬、同化,成了纯粹的“工蜂”?
谢必安无法断言。
但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坐在那“深潭”边的何强,无异于行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无形的黑暗彻底吞没。
无心教在人间经营之“深”,今日他算是窥见了一角。这非关地理的深度,而是渗透与掌控的深度。
…
小楼密室内。
何强从内袋里小心掏出一个物件,轻轻放在斑驳的木桌面上。
不是钞票,而是一个纯黑色的U盘,外壳没有任何商标或标识。
“这是上次那批货的款项明细和走账记录,全部在里面。钱已经按照指定的路径,分拆进了不同的账户。”他将U盘向对面推过去几寸。
“先生”的目光在U盘上停留了一瞬,并未伸手去拿,甚至没有任何示意。
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侧的一人立刻上前,拿起U盘,插入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接口。
他的动作精准而刻板,仿佛经过无数次重复演练。
他快速浏览着屏幕,片刻后,转向“先生”,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先生”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向何强,那死水般的眼眸里依旧毫无波澜。
“渝都那批货,你处理得不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天气预报“出手比预期快,渠道干净,没有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接过旁边另一人默默递上的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缓缓喝了一口。
杯口蒸腾起白色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盘旋,短暂地模糊了他那张毫无特色的脸。
“从今天起。”他放下杯子,盖好,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西南几省的线路,由你负责打理。”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评估何强的反应,又像是在斟酌词句“记住,你现在还不是‘我们’的人。你只是一个。。。合作者,替我们办事,拿你应得的报酬。但。。”
他话锋微妙一转,那死寂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那并非善意或温暖,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给予希望的施舍“如果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未来,或许有机会成为真正的一员。”
何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表态,既未感激涕零地应承,也未露出畏惧退缩。
他只是放在桌下的手,在口袋里悄然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女儿苍白瘦弱却强撑笑颜的小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缓缓松开了拳头。
“我们做事,讲究信誉。你为我们出力,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 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你女儿的病,我已经做了安排。上京有家医院,血液科在全国排这个。”
他伸出食指,向上轻轻一点“床位、专家、最新的治疗方案,都已经预留好了。你随时可以带她过去。”
何强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膝盖处的布料。
他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两团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声带,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对面的人看着他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线,眼中那丝近乎“同情”的微光闪烁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被更深沉的冷漠所吞噬,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余烬。
“不必道谢。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你应得的。”先生站起身,从夹克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隔着桌子递过来。
信封不厚,但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张纸,有着清晰的棱角。
“这里面是份名单。”他的语气多了一分郑重“上面的人,分布在各地,各行各业。名字前面画了红圈的,是‘自己人’。你若遇到麻烦,可以凭信物去找他们,他们会提供必要的协助。没画红圈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无形的手压在何强肩上“是我们正在观察、争取的对象。你可以尝试接触。他们很快也会成为我们的人。”
他将信封轻轻放在何强面前的桌面上。
“何强,你现在只是在外围做事。但我希望,假以时日,你能真正走进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他绕过桌子,走到何强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异常冰凉,带着山林深处渗入骨髓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回去吧。路上,自己当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