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强走出那栋小楼时,内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脊上,带来一片湿冷的黏腻感。
他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水泥地,一步步走回那道沉重的铁门。门口守卫的两人依旧沉默,为他打开了门,铰链再次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的面包车还停在原地,车身上凝结了一层更细密的白蒙蒙水珠。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熟悉的、略显浑浊的车内空气让他略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沿着那条被植被半掩的土路缓缓驶离。
后视镜中,那道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被翻涌的乳白色浓雾所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必安比何强更早一步回到那间临时指挥中心。
他推门进去时,周虎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眉头紧锁。
桌上铺开的是滇、老、缅交界处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红蓝两色记号笔标注了数个坐标和箭头。
林杏儿蜷在旁边的沙发上,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割成数个窗口。
卫星云图、边境线监控调取画面、数据流分析界面。。。她的指尖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
柳燕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兜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手里这次没捏着钢针,但姿态依旧蓄势待发。
秦老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那三枚古旧的铜钱在他指间缓慢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何强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和疲惫走进来,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周虎面前的地图边缘时,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颤着。
那不是源于恐惧的颤抖,而是“先生”落在他肩上那两下冰冷的拍打,似乎将某种寒意烙印进了骨髓,久久无法驱散。
周虎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叠略有些发脆的纸张。
纸上密密麻麻印满了蝇头小楷,分列着姓名、职务或身份、联系代码、所在城市。
有些名字前面有一个标记,或是用红笔醒目地圈起,或是留白。
周虎的目光落在第一页,扫过几行,动作骤然顿住。
商界翘楚,地方要员,学界名流。。。几个他曾在内部通报、新闻简报甚至高级别文件中见过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他们的名字前方,无一例外,都画着那个刺目的红色圆圈。
周虎低头,一页一页,极为缓慢地翻动着纸张。
他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变化,但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和越来越沉的呼吸,泄露了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惊涛骇浪。
他将整份名单仔细看完,轻轻放下,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的谢必安、林杏儿、柳燕和秦老,最后又落回名单上。
“这份名单的份量。。”他开口,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更多氧气来支撑接下来的话“太重了。我权限不够,必须立刻上报。”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窗边,掏出加密手机。
电话接通后,他的汇报极其简短扼要,没有任何修饰性词汇,只陈述了最基本的事实。
“名单来源,“先生”当面交付何强。名单性质,疑似核心人员及目标人物名录。名单内容,涉及多个敏感领域及层级。”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更暗了几分,最终,只传来两个字。
“等着。”
良久后,通话结束。
周虎攥着手机,在窗边站立片刻,让夜风吹拂有些发烫的脸颊,然后才转身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他再次拿起那份名单,这一次看得更慢,食指的指腹几乎是一寸寸地划过那些冰冷的铅字和醒目的红圈,仿佛要通过触感来确认其真实性,又像是在记忆每一个可能带来致命威胁的名字。
“上面已经给了这次行动最高授权。”周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被他用力敲进现实“必要情况下,可以调动任何地区、任何部门的力量配合。他们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不惜一切代价。”
谢必安点了点头,脸上惯常的散漫神情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从周虎面前拿过名单,就着屋内白炽灯有些刺目的光线,垂眸细看。
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一行行信息,看到那些画着红圈的名字时,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看到那些空白名字时,眉心结得更深。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一行定住了。
【西都交大,陈栋。】 名字前是空白。
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备注手写体,【目标人物,性格缺陷明显,情绪不稳,可接触引导。】
陈栋。西都交大学生。高分子材料工程系,大三。
谢必安的思绪瞬间联想起几天前徐安卓发来的那条消息。
陈栋住院,精神科,幻听,重度抑郁倾向,手腕上有一串来历不明、气息诡异的手链,已被取走处理。
他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向下移动。
随即,又在同一页,隔了几行的位置,再次凝固。
【西都交大,王昱鸣。】 这个名字的前方,赫然画着一个饱满、醒目、甚至透着一丝笃定与掌控意味的。红色圆圈。
谢必安静静地盯着那个红圈看了数秒,然后轻轻将名单放回桌面。
他从自己那件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通讯录中滑动,找到了那个名字,按下拨打键。
电话等待音在安静的指挥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响了大约三声,被接起。
“七爷?”听筒里传来徐安卓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书本或思绪中抽离的恍惚,背景里隐约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细微声响。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云顶天宫。
“徐安卓。”谢必安的声音没有往日的慵懒腔调,平稳而直接“陈栋那件事,后续处理干净了?”
电话那头的徐安卓显然愣了一下。
陈栋住院及手链的事,他确实在事情发生后简单地发信息告知过谢必安。
但后续的进展,陈栋出院、主动上门致谢、以及太白金星最终处理掉那邪门手链的细节,他还未来得及详细汇报。
谢必安此时特意问起,恐怕不只是关心后续。
“处理了。”徐安卓迅速收敛心神,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医院探视、取走手链、陈栋状况好转、出院后到云顶天宫道谢并坦言反省、以及太白金星确认手链为“脏东西”并已将其销毁。
“嗯。”谢必安听完,只是应了一声,随即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电话那头的徐安卓莫名感到一阵心头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