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边境,勐腊。
何强从一辆漆皮斑驳、车身沾满干涸泥浆的面包车上下来时,天光尚未完全挣脱地平线的束缚。
凌晨四五点的热带雨林,被一层厚重的、乳白色的雾霭严实实地包裹着。
雾气并非轻盈飘浮,而是紧贴着猩红色的土地翻滚、蔓延,将远处成片的橡胶林吞噬成一片片模糊扭曲的暗影,仿佛巨兽匍匐的背脊。
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充斥着一股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气味。
腐烂枝叶和菌类在湿热中发酵的甜腥,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柴油发电机粗重的喘息,以及红土被夜雨浸透后散发的、略带铁锈味的土腥气。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湿冷的网,牢牢糊在人的脸上、颈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
他站在被车轮碾出深深沟壑的土路边缘,脚下是暗红色的泥泞。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将路面泡得如同吸饱了水的海绵,靴子踩上去,立刻陷进半寸,发出“噗嗤”的轻微声响,拔起时带起粘连的泥浆。
手机在这里成了摆设,地图软件加载了半晌,最终只呈现出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区域。
在雾气弥漫的岔路口犹豫了片刻,他拐进一条更为隐蔽、几乎被两侧疯长的蕨类植物和藤蔓完全吞噬的土路。
面包车底盘过低,驶入不久便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不断从车底传来,像垂死生物持续不断的哀鸣,在这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何强是独自前来的。这是“先生”明确提出的条件,一个人,一辆车,严格沿着指定的、曲折的路线行进。
周虎和他的小队在三十公里外一个边境小镇的临时落脚点待命,谢必安则隐在另一条平行的山道上。
至于哮天犬,那条神异非常的黑犬,谢必安只含糊地说“在天上”。
何强想象不出具体情形,但他选择相信。
此刻的他,需要相信点什么,哪怕是如此虚无缥缈的保障,才能勉强压住掌心不断沁出的冷汗,稳住那几乎要抑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车子最终在一道高大的铁门前缓缓停住。
门是厚重的绿漆铁板焊成,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下,漆皮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大片大片暗红色的铁锈,如同溃烂的伤口。
铁门向两侧延伸,连接着望不到尽头的铁丝网墙,网眼细密,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绿叶肥厚,将铁丝网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给这冰冷的屏障披上了一层诡异而旺盛的“绿皮”。
门口伫立着两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T恤和同样褪色的迷彩长裤,皮肤是常年曝晒后的深古铜色,肌肉精悍。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像淬过冰的刀子,锐利而空洞,扫过何强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难以分辨他们是当地人还是跨境而来的“影子”。
其中一人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驾驶座旁,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车窗玻璃。
何强摇下车窗,混合着草木清冽与某种隐约腐朽气味的潮湿空气涌了进来。
那人先是仔细地审视了一番何强的脸,目光在他眼底的乌青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探身向后座扫视。
空无一人。
“下车。”命令简短,带着浓重难辨的口音,但不容置疑。
何强推门下车,另一人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手持金属探测器,从他头顶开始,一丝不苟地向下扫描,前胸、后背、腋下、裤腿,连靴帮都没放过。
接着,那人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检查车底每一寸角落,甚至用一根细长的铁钩探了探底盘缝隙。
最后,他示意何强打开后备箱。
里面自然是空的。
但检查者仍不放心,用随身的螺丝刀撬开了备胎位置的盖板。
确认下面除了沾满灰尘的备用轮胎和工具外别无他物,这才“砰”地一声合上箱盖。
“跟我走。”第一个人说完,转身便向铁门走去。
门并非用钥匙或电子锁开启,那人双手抵在生锈的铁皮上,发力一推。
沉重的铁门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呀~”长鸣。
铰链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晨雾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附近树林中不知名的夜鸟,扑棱棱飞走一片。
何强跟在那人身后,踏入门内。
首先是一片平整的水泥空地,空荡荡的,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杂草。
空地尽头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外墙原本的白色涂料大面积剥落,裸露出底下灰黑粗糙的水泥墙体,像生了严重的皮肤病。
走进楼内,走廊狭窄昏暗,堆放着一些看不出内容的纸箱和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
并非单纯的腐败或化学药品味道,而是一种更为深沉、古老、仿佛从地底深处泛上来的阴冷气息,带着土腥和若有若无的腥甜。
何强对这气味有印象,在渝都那个废弃砖瓦窑,在那个将U盘交给他的神秘人身上,他都曾嗅到过类似的味道,只是这里更为浓烈、更为“鲜活”。
领路人停在走廊尽头一扇深色的木门前,侧身让开,朝里努了努嘴“进去。”
何强推门而入。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垂下的一盏蒙着灰尘的灯泡。
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房间中央一小片区域。
四周的角落则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那阴影似乎具有某种重量,沉沉地压迫着人的神经。
房间中央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这就是“先生”?
何强的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扫过对方。
中等身高,略瘦,穿着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和长裤。
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海瞬间便会消失无踪的类型。
没有任何传闻中“大人物”的慑人气场,也没有亡命之徒的狰狞戾气。
然而,当何强的视线与对方的眼睛对上时,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不是一双属于活人的眼睛。
至少,不是正常活人的眼睛。
瞳孔幽深,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关注。
那是一种绝对的、死水般的平静。
看着何强,就像看着房间里的一件家具,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这种彻底的“无情绪”,比任何凶恶的表情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何强。”对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直,普通话标准得近乎刻板,不带任何地方口音。
何强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先生”静静看了他几秒,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个像素点般的弧度,那或许可以称之为“笑”,但他的眼中依旧毫无暖意。
“坐。”
何强在对面的硬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