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什么。然后它换了一种语调，变得更加亲近，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带着一种徐安卓曾经听过的质感，像是一个他在某个时刻曾经信任过的人。
“你记得那种感觉吗？在还能看见的时候，你还能确认自己的存在。你还能看到自己的手，还能看到脚下的路，还能看到远处的灯光。现在你看不到了。你还能确认自己还活着吗？你还能确认自己还在前进吗？”
徐安卓的脚步没有停。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走，那不是一种欺骗，他的身体确实正在向前移动，即便他无法通过视觉或听觉来确认，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变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弯曲和伸展。
他继续走。他能感觉到那颗眼珠在他掌心里发出稳定的温热，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的手指在那颗眼珠上停留了一会儿，感受着它的温度，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触觉。
第三个声音加入了进来。
它的风格和前面两个不同，像是一个更加随意的人，语调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刚刚睡醒的倦意。
“你现在所经历的，和你过去的人生很像吧？一直在走，一直在走，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一直在追一个方向，但你其实从来不知道那方向通往何处。”
那声音带着一个像是受过伤的轻微的破音“你觉得自己停下来就会失去什么，但你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就像现在，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移动。”
徐安卓的脚步在那一刻略微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止。
他感觉到了那个声音中的某样东西，那个东西让他想起一些事。
那些他曾经走过的路，那些他曾经以为有意义的选择，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可能性。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第四个声音加入时，语气里多了一种轻微的嘲笑。
“你们说得太文雅了。不如让我来说。”那声音的语速比之前几个都快，像是一个习惯了说话不带停顿的人“你在这里走了多久了？你觉得你还能走多久？如果那个庙永远不出现呢？你还要一直走下去吗？走到你的力气用尽，走到你的意识模糊，走到你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徐安卓没有回答，那声音也没有停。
“你现在还没疯，是因为你还能控制自己。但你要明白，你只是一个凡人。你不可能永远抵抗精神污染，你也不可能永远不累。”
徐安卓能感觉到那些话正在他的意识边缘留下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沙地上划过，留下了一道道浅沟。
他不会让那些痕迹变成裂痕。
徐安卓继续走，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他的节奏。
第五个声音，徐安卓认出来了。那是华夏西南边境那颗巨大肉球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猎物靠近了自己。
“徐安卓，我们又见面了，上次被你吓到，这次不会了。”
“你记得我吧。你记得你在酆都城外，在晋阳之外见到过我的分身。你每一次都以为你赢了，你每一次都以为你阻止了我，但我还在。”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对待一个困在网中的猎物时的镇定。
“你以为你来到这里是去寻找救赎，去寻找一座能够净化你的神庙。你来到这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还能得救。但你觉得，真正的黑暗，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找到答案吗？”
徐安卓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
他的手在口袋里收紧了片刻，指腹贴着那颗眼珠的边缘，触碰到它光滑的曲面，感觉到它稳定的、微微发烫的温度。他松开手指，没有回应。
第六个声音，是埃及的那个混沌之影。
它的语调里有一种徐安卓以前听到过的味道，像是在沙漠边缘目睹过一次海市蜃楼。
“你记得你看到的那些幻象。那所学校，那些跳进尼罗河的孩子，那些在罗马人面前倒下的起义者。你看到了我做过的事。但你只看到了那一部分。你还没有看到更远的那些。那些你还不认识的历史，那些你还没有出生的时代，那些你还不知道的文明。我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等待着。”
“小子，玄冥马上消失，而你还没醒，这次你总没法阻止我们了。”
徐安卓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但在听到“我们”这个词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种新的感觉，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了他意识深处某个位置。
他知道混沌之影有很多个，之前就推断过，这次从范无咎那里得到了证实。
但当它们真的同时出现在他的意识中，同时对他说话，那种感觉又不一样了。
像是他正在穿过的不是一片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片由无数双眼睛组成的空间。
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正在彼此交谈，像是正在围着一座篝火聊天的旅人，话题的中心是徐安卓自己。
“他还在走。”一个声音说。
“他还能走多久？”另一个问。
“他的力量快用完了。”第三个说。
“他的玉坠也快碎了。”第四个说。
“他的路快要走完了。”第五个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第六个说。
然后它们同时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什么。然后它们又同时开口，像是已经商量好了下一步的行动。
“徐安卓。”第七个声音开口了，像是新的一个，又像是之前那些声音的集合“你走得越久，就越接近我们。你是在走向后土娘娘的神庙，还是在走向我们？你分得清吗？你真的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吗？”
“徐安卓，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你不觉得很累吗。”
“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你在这里努力，在这里拼命，他们在干什么？”
“回头吧，徐安卓。或者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