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踏入裂缝的瞬间，五感再次被剥夺。
这一次比离开杜阿特时更加彻底，上次他至少知道自己是在向前走，脚下有触感，手里握着指引方向的光。
而这次，他像是被扔进了一片没有底也没有边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左右，甚至连“我在这里”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脚，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动了；他试着眨了一下眼，无法确认眼皮是否真的合拢过。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均匀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得非常致密之后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沉默，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压下来，一层一层地堆积在他周围，把他和外界之间的一切联系都切断。
他试着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来确认自己还存在。
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没有回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他又试了一次，声音还是消失了。
他不再尝试，转而集中注意力感受自己的呼吸。
他能感觉到胸口在起伏，能感觉到空气进出鼻腔时那一丝微弱的温差，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片沉默的空间里持续地存在着。
那种感觉像是一盏被放在一个巨大房间里的微弱灯光，照亮不了房间的任何角落，但它自己还在亮。
徐安卓从口袋里掏出欧西里斯的左眼。
那颗深蓝色的珠子在他掌心里亮了起来，但光芒不像之前那样射出一道指引方向的线，而是均匀地包裹住了他整个人，像一个直径大约一臂长的光球。
光球的边缘清晰而稳定，照亮了他周围约几步远的一小片空间，他的手指、衣袖、衣摆、脚下隐约可见的地面。
但光球之外依然是那种纯粹的、没有层次的黑暗，像是一堵没有厚度的墙，把光线的去路完全封住了。
他试着转动身体，想要找到一个方向，光球随着他的转动而转动，但光芒永远包在同一个地方，那就是他所在的位置。
那光球没有指向任何方向。它没有像在杜阿特边境时那样，形成一条向前延伸的金色光带。
它只是包裹着他的手和一小片空气，照亮了他自己的手掌和袖口，照亮了他面前一小片空无一物的空间，像是被放进了一个静止不动的玻璃球里。
徐安卓低头看着那团光，看了几秒。
他明白了。
他想起欧西里斯说过的话“这只眼睛能帮你穿过黑暗。”
但欧西里斯没有说过这只眼睛能帮徐安卓找到一座连徐安卓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庙。
欧西里斯的眼睛知道如何离开杜阿特，因为杜阿特是一个已知的方向，是一个固定的坐标，地府也是一个固定的地方。
但现在他要去的地方没有坐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蔡郁垒说那座庙会在他该找到它的时候出现。
但徐安卓需要先走到那个“该出现的时候”，而在这之前，他还得保证自己不会迷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
徐安卓握紧那颗眼珠，光球依然稳定地包裹着他，没有扩大，没有缩小，也没有指向任何方向。
它只是一盏灯，在他身处这无边黑暗、五感尽失的时候，为他照出自己身体的形状，提醒他还有边界。
徐安卓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黑暗中像是沉入水中，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他感到自己胸口的玉坠微微发烫，像是一块正在缓慢冷却的炭火，还在发出最后一点余温。
徐安卓抬起手摸了摸那块玉坠，指尖触到那道细长的裂纹，那道裂纹在他的抚摸下似乎更深了一些，但它的温度还在，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人最后的呼吸。
徐安卓迈开步子，向着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方向，走出了第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这个方向是否正确，他甚至无法确定“方向”这个概念在这片黑暗中是否还有意义。
但他知道，自己要向前走，要找到圣地，或者说。。遇到圣地。
那个声音几乎是在他迈出第一步的同时响起的。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又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里低声说话，隔着墙壁听不清内容。
徐安卓的脚步顿了一下，但那声音没有变得更清晰，只是持续地、均匀地响着，像一个背景噪音，不构成威胁，也不提供信息。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消失了，呼吸声消失了，衣物摩擦的声响消失了，他能听到的就只有那个正在缓慢移动、正在从他的意识边缘向中心缓慢靠拢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形成的共振，还是某种来自外部的存在正在试图接近他的意识，他开始数着自己的脚步，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还在向前移动。
从一到十，从十到百。但他很快发现，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个百，因为那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正在从含糊的呢喃变成接近语言的存在。
他听到了一些词句的碎片，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气泡破裂的声音带着音节上升，在他意识的水面上浮起又碎裂。
“你还要走多久？”那声音问道。
徐安卓没有回答。
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的念头，也知道一旦回应，那声音就会顺着那条路走进来。
徐安卓继续走。他的脚步保持着他所能维持的最稳定的节奏，一步接着一步，像是试图用这个动作来锚定自己，让自己不被黑暗卷入深处。
那声音没有得到回答，也没有放弃。它变得更大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这条路没有尽头。你已经走了很久了。你确定你还在前进吗？你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吗？你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原地踏步吗？”那声音的语调是温和的，像是一个在关心他的人，语气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关切。
徐安卓的手收紧了片刻，指腹贴着那颗眼珠的边缘，触碰到它光滑的曲面，感觉到它稳定的、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松开手指，没有回应。
他不能回应。
他知道，一旦他开始和那声音对话，他就会开始质疑自己脚下的路，而那些质疑会变成裂缝，让黑暗涌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