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徐安卓看到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今天没有戴帽子，一头短发被夜风轻轻拨动。
他的腰间挂着一条黑色的锁链，在暗淡的光线下偶尔泛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范无咎站在那里，侧对着徐安卓的方向，目光落在地平线尽头的方向，那片正在缓慢吞噬光线的黑暗。
他已经察觉到了徐安卓的靠近，但没有移动身体，只是在他走近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
“秦广王跟我说过，你可能会来地府找鬼帝。但他可没说过你会从边境另一边来地府。”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压在一个特定的音域里，在风里传出去不远就会消散。
范无咎抬起目光看向徐安卓身后，他看不到蔡郁垒所在的区域，但他能看到徐安卓来时的方向，那条从酆都城延伸到这里的路，已经被夜色覆盖了大半。
“我已经知道你要找后土娘娘的神庙。”范无咎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
徐安卓站在他面前“是鬼帝大人让我去的。”
范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那边没有路了。”
他的视线移向远处，移向那片正在缓慢扩张的黑暗，边缘模糊不清，像是墨水滴进水中，正在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
“你走过一次边境。你应该知道那片黑暗是什么感觉。”范无咎顿了顿“这一次的黑暗会比上次更深。”
他没有说得太详细，但他说话的方式让徐安卓不需要追问也能理解里面的意思。
徐安卓伸手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颗深蓝色的眼珠，边缘光滑，没有温度，像是一块被河水打磨过的玉石“我有欧西里斯给我的眼睛。”
范无咎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那东西能照亮一点路，但它不能让你在黑暗中停留太久。”
他侧过身，指了指黑暗边缘的方向“那边的黑暗和无心教有关。不只是混沌之影留下的余波，是更靠近源头的东西，已经在那边扎下根了。”
“它们正在缓慢地扩张，你上次穿越过来并没有太辛苦，那是因为你在埃及冥界跟我们地府中间，这次你要去的是地府另一边，那边没有另一个削弱黑暗力量的冥府，有的就只有无边黑暗。”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而且那边的东西，肯定已经注意到你了。”
徐安卓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但我得去。”
范无咎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没有阻拦，也没有多余的担忧。
他侧过身，让开了路，用目光示意徐安卓看向前方一道横亘在地面上的裂缝“你沿着这条线一直走，走到尽头就会看到一道裂缝。欧西里斯给你的那颗眼睛，能帮你穿过第一层黑暗。后面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一个他已经亲眼确认过的事实，他不再需要更多的验证。
徐安卓迈开步子，越过那道界碑。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没有移开，范无咎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地面变得更加坚实，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种触感让他想起杜阿特边境的沙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片土地下面缓慢地消失，只留下一层坚硬的外壳。
空气的湿度也在下降，那种清冽的泥土气息正在被一种更加干燥、更加沉默的气味取代。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加明显，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地面以下撕裂开的。
裂缝的宽度大约能容一个人通过，底部是深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的黑色。
在裂缝的边缘，那些石头呈现出被高温灼烧过的颜色，暗红、焦黑、灰白，像是被火烧过又冷却了无数次。
裂缝两侧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一小块已经干枯的布料，边缘卷曲着。
一根已经被折断的骨头的末端，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乳白色的断面。
一段已经辨认不出原貌的金属片，边缘有锈迹。
那些东西散落在裂缝两侧，像是在告诉所有经过这里的人，那些曾试图穿过这道裂缝的人，都是不自量力的家伙。
徐安卓在那道裂缝前停下来，手握紧了那颗眼珠，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从微凉变为微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被激活。
他看到裂缝底部有一层非常浅的金色光芒在流动，像是被风拂过的沙地表面泛起的微光，又像是在一片沉睡的深色石板下涌动的暗河。
徐安卓蹲下来，把眼珠举到面前，那层金色光芒变得更加稳定了。
它没有照亮裂缝两侧的岩壁，只是铺在裂缝底部。
徐安卓握住那颗眼珠，把它握在胸前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踏入那条裂缝，沿着那道金色的光，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的风声在某一刻彻底停止了，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
徐安卓的脚步踏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裂缝两侧的岩壁之间来回反射。
他走了很久，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裂缝的宽度开始变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近，起初还能同时伸展开双臂，后来只能侧身通过，到最后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停了一下，感觉到自己正在进入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的回响。
那种空旷感让他想起自己在杜阿特边境穿越时的那种状态。但他没有停下，他继续走着。
黑暗开始在他的意识边缘变得不稳定，他感觉到那些视线正在重新聚拢，从更远的地方，从缝隙的深处，从裂缝的两侧，从那些他看不到但能感知到的区域。
它们在注视着他，没有靠近他，也没有离开他。
徐安卓似乎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又像是某个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石壁。
他没有停步，视线开始聚集在他的脚边，像是潮水正在缓慢地合拢。
有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触碰，被试探，像是用指尖轻轻试探一道裂缝的边缘。
徐安卓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那颗眼珠，金色光芒稳定地照着他脚下的路面。
他没有出声，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
前方，裂隙的尽头，是更浓的、更深的，如水一样荡漾翻滚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