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完全消散之前?”徐安卓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按在胸口那块玉坠上,指腹贴着那道细长的裂纹。
一种说不清的酸痛感从胸口深处升起来,缓慢地扩散,像是一根细针扎进某个他没有注意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玄冥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陌生的存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神只,一个只在传说和玉坠中留下痕迹的名字。
但当他听到蔡郁垒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失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生命里被缓缓抽走,他无法伸手去抓住它。
玉坠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有一缕极淡的白光从裂纹的边缘亮起,很轻,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在最后关头跳动了一下。
那光落在他的指尖上,温热的,像是在说“我还在”。
比以前的亮光要淡得多、浅得多,像是秋日黄昏最后一抹斜阳,短暂地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片空间,然后便缓缓收回。
它的力量。。真的比以前弱了太多。。
“它残余的力量已经不足以继续保护你了。”蔡郁垒的声音在安静的林中显得很清晰,不高,却足够让人听清“以后,你要靠自己了。”
蔡郁垒的目光落在徐安卓胸前,透过衣服落在那块玉坠上,落在那道正在缓慢加深的裂纹上。
其实蔡郁垒后面还有一句话,但他没有说出口。
“在它的力量彻底消散之前。。还要在它们彻底苏醒之前。。”
徐安卓没能知道蔡郁垒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但蔡郁垒的目光告诉他,那后面还有东西,像是一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只是那门还没有被推开。
徐安卓站在那里,把那块玉坠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它微弱的温度,像是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石头,它的心跳在变慢,它的呼吸在变轻。
徐安卓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蔡郁垒。
“鬼帝大人。”徐安卓眼神坚定“那我应该怎么做?”
蔡郁垒把竹竿放回水洼边,侧过身,正对着徐安卓的方向。
空地上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分界,那些光斑随着树叶的晃动微微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节奏。
“地府有一处圣地,后土娘娘诞生的地方。那是世间第一座后土娘娘神庙,比酆都城更古老,比地府的秩序更久远。”
“那个地方不在酆都城,不在任何一处地府的疆域之内。它原本是地府的一部分,很久以前,那是后土娘娘降临之地。后来无心教侵蚀了那一片区域,把它从地府的版图中推了出去。现在那一片区域,已经在地府边境之外了,被无边黑暗笼罩,彻底隔离了。”
蔡郁垒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叙述一段已经被记录下来的历史。
“后土娘娘向来不问世事,她离开那神庙已经很久了。想要拔除已经与你的灵魂融合的污染,需要后土娘娘的力量才能做到。所以你要去找那座庙。”
徐安卓急切的问道“那庙在哪里?长什么样?”
蔡郁垒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那座庙具体在哪里。那座庙不是固定的位置,也不是固定的形态。只有后土娘娘愿意让它出现的人,才能见到它。至于它长什么样。。你亲眼见到它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徐安卓看着蔡郁垒“那要是我找到了呢?”
“找到之后,你就在后土娘娘的神像前虔诚地拜上三拜。她会认出你来的。”蔡郁垒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变化“她会知道你是谁,然后该怎么做,她会告诉你的。”
“知道我是谁?”徐安卓又嘟囔了一句。
自己的身份到底有什么稀奇的呢?让欧西里斯和蔡郁垒都三缄其口。
自己以后必须得弄清楚才行。
“那我要是没找到呢?”徐安卓又问道。
蔡郁垒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清澈。他没有直接回答,但他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深夜里的钟声,在风中轻微颤动“你会找到的。一定会。”
徐安卓挠挠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他本不该对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位置的地方抱有这样的信心。
但徐安卓也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看着蔡郁垒,感觉到一种不大不小的重量被放到了他的肩上,那只手在放下重量之后就收了回去,没有多停留片刻。
“鬼帝大人。”徐安卓看着蔡郁垒开口“那我走了。”
蔡郁垒没有送他,他依然坐在那棵老树下,竹竿重新垂进水洼里,像是他本来就在那里,没有离开过,也不会离开。
徐安卓转身穿过那片空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林子里的光线比来时更暗了一些,像是有云层正在缓缓遮住那座林子上空的光源。
脚下的泥土路在他走过之后又重新恢复了安静,落叶覆盖住他的脚印,像是要把他的存在抹去。
他走过那座石桥,桥下的河床依然是干涸的,那些鹅卵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
徐安卓穿过老林子,穿过那道矮墙,重新踏上砖石路面。
酆都城西区的街道已经不像来时那样热闹了。天色正在缓慢地变暗,街边的店铺有些已经关了门,门板合拢,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暖黄色灯光。
偶尔有几个鬼魂从街上经过,步态从容,没有看他,也没有露出好奇的表情,像是他们已经习惯了看到徐安卓这个活人经过这里。
徐安卓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时,里面飘出一阵淡淡的香气。
他停了一下,但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等那股气味被夜风吹走,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西区的最后几条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更加低矮。路灯之间的间距变大了,光线有些稀疏。
他经过一座已经关闭的寺庙,门口的石狮子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在昏暗中像是两团正在沉睡的浅灰色影子。
寺庙的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那些藤蔓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沿着一条笔直的土路继续向前,路面上偶尔有车辙留下的凹痕。
路边立着几根已经歪斜的木桩,木桩上系的布条已经褪成灰白色,边缘被风吹得散开,像是很久没有被更换过。
徐安卓走了一个多小时。地面从砖石变成沙土,又变成更细的、泛着微光的浅灰色粉末。
他的脚步踩上去会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像是一行印在浅水中的笔画,正在缓慢地等待被时间抹去。
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酆都城的方向,城郭的轮廓已经变得很小了,像是地平线上的一小片深色剪影,正在被前方的黑暗缓慢地吞噬。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