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没有回答那些声音。他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在走，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他在找，但他不知道自己找的东西会在何时出现。
那些混沌之影的声音在他意识边缘盘旋，像一群围绕着灯火的飞蛾，不靠近，也不远去，只是持续地扇动翅膀，发出细碎的、令人分心的声响。
徐安卓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应它们，还是该继续沉默。
他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至少不会让那些声音找到入口。
时间变得模糊了。
徐安卓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周，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已经走了一辈子。
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也失去了对自身位置的感知。
现在徐安卓唯一能确认的是自己还在迈步，因为每当他停下来，那片黑暗就会变得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挤压他周围的空间。
他走，是因为停下来让他感到更不安。他走，是因为他记得蔡郁垒说过的那句话。
“你会找到的。一定会。”
他不确定那句话是否真的能被称为一个承诺，也不确定蔡郁垒凭什么能如此笃定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位置的地方。
但他选择相信那句话，因为除了相信，徐安卓也没有别的可以抓住的东西了。
那团光球依然包裹着他，照亮他周围约一臂远的空间。
徐安卓的手里握着欧西里斯的眼珠，那颗珠子在他的掌心里已经变得温润而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他握着，不再发热，也不再跳动，只是稳定地亮着，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
他把那颗珠子握在手里，感觉到它的边缘光滑而有韧性，像是正在和他的掌心缓慢地融合，像是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外来的物件，而是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因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他看自己的手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晰了。
他的手指轮廓在光球的照耀下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稀释，像是他正在从边缘开始消失，变成与黑暗同质的存在。
但每一次他低头确认，自己的轮廓又会重新变得清晰，像是黑暗只是在他的视野边缘玩了一个短暂的游戏，在他注视的时候又收回了手。
混沌之影的声音一直在。它们从最初那种试探性的、温和的语调，逐渐变得随意而自然。
像是一群围坐在篝火旁的人，已经聊了很久，话题已经转了好几圈，不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也不再需要精心设计每一句话的措辞。
一个声音说“他走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累？”
另一个回答“他当然累了。只是他不想承认。”
第三个声音接道“承认了又怎么样？承认了他就会停下来吗？不会。他只会继续走，然后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
第四个声音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像是沙子摩擦石头的质感“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还会愤怒，还会反抗，还会冲着我们喊。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你们不觉得，这说明他正在变得越来越接近我们了吗？”
第五个声音说“不是接近我们。是接近他自己的边界。一个人能撑多久，就看他能在自己的边界上站多久。而他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
徐安卓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回应，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行走，每一步都在重复上一步的动作，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同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在移动，还是只是在一个点上反复抬脚落步。
“他还在走。”一个声音说，声音里有种无聊的意味。
“他能走到哪里去？”另一个声音问道，像是真的在好奇。
“这是他的极限了，他撑不了太久。”第三个声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剧时的期待。
“他撑得比我想象的久。”第四个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这一点我没想到”的意味。
“那是因为他手里握着那颗眼睛。如果没有那颗眼睛，他早就迷失了，早就被黑暗吞没了。”第五个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想要争辩的意味。
“那颗眼睛也撑不了多久了。”第六个声音的声音很平静“总有一天，它也会熄灭的，到时候他就只剩下自己了。”
然后它们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什么。接着它们换了一种语气，那种一起说话的声音变得整齐而统一，像是一个合唱团在反复练习同一句歌词。
“徐安卓。”它们一起开口“你还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吗？”
徐安卓没有回答。他继续走。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吗？”它们又问。
他继续走。
“你还记得自己要去哪里吗？”
他继续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徐安卓的脚步在那一刻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间，像是脚底碰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
但那个问题在他意识里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痕迹，像是一根针在水面上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然后迅速消失了。
那些混沌之影似乎感觉到了那道波纹。它们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交换眼神，确认彼此都注意到了。
然后它们用一种更加温和的语调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从远方传来的、被风磨平的安抚感。
“如果你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你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你可以坐在原地，闭一会儿眼睛。不会有人责怪你的。”它们说道。
徐安卓没有停下来。
“你已经走了很久了。”它们又说“你值得休息一下。”
然后那些声音停了。
毫无预兆地停了。
像是有人突然关掉了一台一直开着的收音机，从极度嘈杂到彻底安静，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