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的脚步在那一刻顿了一下,然后他停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黑暗本身更加不自然。
那些声音跟了他太久,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久到他甚至偶尔会去想“如果它们突然消失了会怎么样”。
现在它们消失了。他的意识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缓慢而稳定地跳动的声音。
徐安卓抬起头。前方那片浓稠的、无边的、像是一堵墙一样的黑暗,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边缘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的,像是正在退潮的海水,正在一层一层地后退,露出一片他之前没有看到过的空间。
那片空间不大,只有几十平方米,像是一块被黑暗包围的孤岛,边缘清晰而稳定,没有风吹过,没有声音传出。
在它的中央,有一座很小的建筑。
青砖,绿瓦,土色的墙壁,像是被时间磨去了所有多余的装饰,只剩下最朴素、最本质的轮廓,像是一个在荒漠边缘站立了很久的、老旧但尚未倒塌的房子。
它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像是被烛光浸透的光线,落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而徐安卓此时正一只脚踏在那片空地上。
想来,那些混沌之影的声音消失,就和踏入这里有关系吧。
徐安卓站在空地边缘,看了那座庙很久。
他没有急着走过去。他站在那里,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真的已经走出了那片黑暗,真的站在了这里。
他感觉到自己胸口的玉坠,它还在,还在微微发烫,像是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余烬。
他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黑暗依然环绕着这片空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边界线隔开了,无法再向前靠近一步。
徐安卓没有加快脚步,他没有跑,他只是像之前那样一步一步地走,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清晰。
他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触感正在回来,像是黑暗正在从他的脚底剥离,露出下方那块坚硬而平整的地面。
他走到那座小庙的门前,门前有一道不高的门槛,木质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而圆润,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
他迈过那道门槛,走进庙里。
庙不大,只有一间。
正对着门的是一尊塑像,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的东西雕刻的,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剩下一种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的浅灰色。
那尊塑像端坐在那里,姿态安详,面容温和,目光向下垂着,像是在注视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塑像前方的供桌上,摆着几只旧盘子,盘子里是空的,没有供品,也没有香,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徐安卓站在那尊塑像前,抬头看着它的面容,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注视感,像是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就落在了他身上,然后没有移开过。
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后土娘娘,是鬼帝大人让我来找你的。”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供桌上的盘子还是空的,塑像的目光还是那样向下垂着,庙里的光线还是那样稳定地亮着,像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落进了水里,没有荡起任何涟漪。
徐安卓四下看了看,然后又说了一遍“后土娘娘,我叫徐安卓,我是地府里的挂职阴差。我其实是个活人,机缘巧合之下才走到这里。我需要你的帮助。”
还是没有回应。
庙里安静得能听到徐安卓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徐安卓站在那里,看着那尊塑像,感觉到一种不属于慌张的沉默,像是一扇门就在他面前,但没有被推开,像是他正在等待什么东西被激活,而它还没有准备好被激活。
他突然想起蔡郁垒说过的话“你要虔诚地拜上三拜。”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弯下腰,朝着那尊塑像的方向。
拜了第一拜。
安静。
他又拜了第二拜。
安静。
他拜了第三拜。
还是没动静。
徐安卓皱起了眉头。
蔡郁垒说过,他会找到后土娘娘的庙,找到之后拜三拜,后土娘娘会认出他来。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该说的话也说了,该拜的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尊塑像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发光,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回应。
他站在供桌前,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刚睡醒时才会有的慵懒和随性“哎呀,睡觉都不让人好好睡。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抱怨今天的天气,带着一种没有恶意的,家常闲聊的随意“你们都该被拉下去打屁股。”
徐安卓转过身,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揉着眼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头发有些散乱,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不太合适的旧布鞋,站在门槛旁边,眯着眼看着他。
她看起来大约十一二岁,或者更小一些,个头不高,穿着一件发白的旧衣服,款式简单,颜色素净,像是穿了很久。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庙里的烛光下泛着一点温暖的光泽,像是秋天傍晚的河面被斜阳照过。
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神,不像是一尊塑像,像是一个在某个村子里长大的、被家人叫醒去干活的小孩。
她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放下手,看了看徐安卓,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尊塑像,像是在确认徐安卓刚才对准的方向。
然后她抬脚走进庙里,步伐随意自然,走到徐安卓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掌不大,力道也不重。
“坐坐坐,别拘束,随便坐。别站着了,坐着说话。”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接待一个已经约好时间来访的客人。
徐安卓低头看了看四周,庙里空荡荡的,没有椅子,没有蒲团,这也没个能坐的地方啊。。
他转头看向她,她正站在那尊塑像前面,侧对着他,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放下手。
她站在那尊塑像前,像是正在确认塑像还好好待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徐安卓,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重要的话”的随意“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