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站在塑像旁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刚才对着那尊塑像拜了三拜，又说了那么多话，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徐安卓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尊塑像，青灰色的石质表面，线条简洁，面容温和，姿态安详。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她正歪着头看着自己，像是等待他开口。
徐安卓在心里快速梳理了一遍已知的信息。
这里在地府边境之外，是无边黑暗的深处，是范无咎都无法轻易踏足的地方。
而这个小姑娘就站在这里，穿着一件旧衣服，踩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站在一座被黑暗包围的小庙里，站在一尊后土娘娘的塑像旁边。
这么危险的地方，莫名其妙出现这么一个小姑娘？
抛开所有的不可能，那么就只剩最后一个看似非常荒谬的真相了。
“那么。。。徐安卓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您就是后土娘娘？”
小姑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这个点头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只是确认一件已经显而易见的事情。
“不然呢？你觉得谁会住在这种地方？连个门锁都没有，小偷来了都嫌远。”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像是“这问题还用问”的随意，像是她已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很多次了。
她拍了拍塑像的底座，然后轻轻一跳，坐在了供桌上，两条腿悬在桌沿外面，轻轻地晃着，像是一个在等大人忙完手里事情的小孩。
她歪着头看他，表情带着一种“你说完了？那该我说了”的从容。
“你来找我，是蔡郁垒让你来的。他让你来，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片混沌之影的碎片，已经和你灵魂缠在一起了。他处理不了，欧西里斯也处理不了，所以他把这个麻烦推到我这里来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这些大人真会偷懒”的意味“他说得没错。我能处理。你灵魂里的那片碎片，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后土娘娘看着徐安卓“你一个人穿过那片黑暗，走到了这里。能有那种意志力走到这里的人，不会被那些东西彻底侵蚀。所以其实即便没有我，你也不会死，最多难受一点罢了。”
徐安卓心里刚松了一口气，立刻又被她后面那句话拉了回去，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难受点？什么意思？”
他语气里有一种“这可不是小事”的意味。
“就是难受点呗，就脑子里一直有人说话呗。”后土娘娘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小事“有人在你脑子里说话，有时候一个，有时候好几个，有时候一起说。你听久了就习惯了，不会影响你吃饭睡觉上厕所，顶多就是有点烦人，没多大影响。”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安卓看着她，想象了一下脑子里同时有好几个混沌之影轮流说话的画面，又想象了一下它们同时说话的画面，那画面和他刚穿过这片黑暗时差不多，只是这次它们再也不会停下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色已经黑了。
“没多大影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意味。
“没多大影响。”后土娘娘点了点头“不过你既然来了，那我肯定不能让你白跑一趟。不然你之前为大家做的那些。。。”
她说到这里，话头突然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挡了一下，像是门缝里透进来的风突然收紧了一下。
她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注意不到。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换了一个说法“算了。你上前来，我帮你了结这件事，免得你回去以后还得被那些声音吵得睡不好觉。”
徐安卓看着她，不知道她刚才没说完的，“为大家做的那些。。”什么东西。
可能。。说的就是徐安卓帮忙解决晋阳和地府无心教的事情吧。
徐安卓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嗯，一定是这样的。”
“你想什么呢？”后土娘娘打断他胡思乱想“过来呀。”
“哦哦哦。”徐安卓回过神来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
厚土娘娘坐在供桌上，比站着的徐安卓矮了一截，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徐安卓感觉到一种很轻的注视感，不重，不压迫。
明明外形是一个小孩子，但她的目光落在身上，就好像大地那样包容温暖。
后土娘娘抬起手，手掌不大，手指细长，掌心的温度凉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拿出来一样。
她把那只手按在徐安卓的额头上，指尖贴着他的皮肤。
她轻轻开口说道“我是地府的主宰。后土娘娘。”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和之前说话的时候差不多“在这里，一个小小的混沌之影碎片而已，解决掉不是什么难事。”
然后她手上亮起一层光。那光是土黄色的，厚重而温和，像是秋天傍晚落在田野上的落日余晖，不刺眼，带着一种沉稳的、像是已经被时间滤过无数遍的温度。
那层土黄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扩散开来，沿着徐安卓的额头向下蔓延，覆盖住他的头部、肩膀、胸腹、四肢，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温热的水。
那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时，他感觉到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的触感，像是有人正在把他从深水中托起来，让他的身体重新感知到自己的重量和边界。
后土娘娘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中虚画了几笔。
她的手指划过空气时，留下了一道道细细的、土黄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在她面前悬浮片刻，然后缓慢地向下沉降，落在徐安卓脚边的地面上。
那些痕迹在地面上展开、延伸、交叠，形成一个圆形的大约直径一丈左右的法阵，边缘清晰，线条流畅，内部有细密的符文在缓慢流动。
徐安卓站在法阵中央，低头看着那些正在地面流动的符文，感觉到它们正在和那层覆盖在他身上的土黄色光芒产生共鸣，像是正在被激活的程序，缓慢地加载到他的身体和灵魂之中。
“你现在可以开始炼化那些污染的碎片了。”后土娘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有我护着你，不会发生危险。但完全炼化还需要一些时间。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待在这里，一边炼化一边修行，没人会打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