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似乎没有什么起伏，也没有坑洼，每一步踩下去的感觉都差不多。
徐安卓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那种没有时间感的状态让人非常容易失去参照点，像是被放进了一个没有刻度、没有指针的时钟里，只能靠感觉来判断自己还在移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自己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自己握着那只眼睛的手指因为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但那已经是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了。
徐安卓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无法用眼睛直接看到的东西。
那些东西藏在金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在他的意识边缘游走，不靠近他，也不远离他，像是一群停在远处观察他的生物。
徐安卓看不清它们的样子，但它们的存在感非常强。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同于普通人偶尔感觉到的那种“有人在看我”，是那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研究他、分析他，在黑暗里缓慢地勾勒他的轮廓，像在泥土上描出一道道凌乱的凹痕。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低声交谈，不是用语言，而是一种像是石子擦过干枯树皮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偶尔会有一两个音节变得清晰，但那些音节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声音，纯粹的、不携带信息的声音。
它们在他意识边缘漂浮，像是在试探他是否能听到。
徐安卓把目光放回金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地面”上。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一百，然后重新开始数，从一到一百，再从一到一百。
数到不知道第几个一百的时候，那些窸窣声开始变远了，像是那些东西对他失去了一些兴趣，也可能是因为他在持续向前移动，那些东西不愿意跟得太远，所以声音逐渐弱下去了。
他继续走，脚步的频率没有变化，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数一个数，从一到一百，重新开始，从一到一百，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星期，也许是更长的时间。
他没有感到疲惫，没有感到饥饿或口渴，像是他的身体被困在了这个时间流速不太一样的地方。
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脚步。
徐安卓能感觉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地方，那种感觉不是视觉上的，也不是听觉上的，像是一种更深层的预感，像是他体内有一个指南针，正在缓慢地转动，最终指向一个确定的方向。
他继续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徐安卓已经不知道数了多少个一百的时候，前方那片金光照亮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非常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进来的光。
那是他进入这片黑暗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不属于他手中眼珠的光源。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道微光，没有加快步伐。
他怕自己看错了，因为走得太远、太久了，看错的可能性非常大。
他继续向前走，走了大概十几步，那道微光变得更加明显了，不是一道单纯的光线，而是一个模糊的、正在缓慢扩大的轮廓。
轮廓的边缘越来越清晰。那不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也不是出口，而是一个通道的入口，像是某种通道的末端，光线正从那个位置渗进来，像是从一道没有完全关紧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徐安卓把手里的眼珠举高了一些，金色光圈随着他的动作略微晃动，但方向没有变，依然指向前方那个入口。
他迈过最后几步，穿过那道边界线。
徐安卓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石板路上，脚下是深灰色的石板，铺得很平，缝隙里有水渍，空气里有潮湿的、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
远处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那些建筑不像是人间的风格，像是某种古老的、被时间磨损过的建筑。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靠在老槐树旁边的柱子上打哈欠，看起来像是值夜班的安保人员。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制服，制服上别着一枚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徐安卓身上，扫了一眼他手里那只正在发光的眼珠，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哟，你就是徐安卓？”打哈欠的阴差走到他面前。
他比徐安卓矮半个头，圆脸，看起来三十多岁，制服有点松垮，像是刚换了衣服出来。
“秦广王大人跟我说了，这几天可能会有人从那边过来。本来我还不咋信，这边境怎么可能有人穿越过来，我见过敢进去的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没想到还真来了。”
他拍拍手“走吧，秦广王大人等着你呢。他亲自说的，你一到，就直接带你过去。”
阴差转身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来什么“对了，你手上那个大灯泡能不能收一下？太亮了，晃眼睛。”
徐安卓把那只眼珠收进口袋里，街灯的光重新占据了视野。他跟着那个阴差，向着酆都城的方向走去。
酆都城还是徐安卓记忆中的那个老样子。
徐安卓跟着那个圆脸阴差穿过一道厚重的城门时，眼前的光线骤然亮了起来。
街道两旁的路灯是暖黄色的，和人间那种刺目的LED灯光不同，更像是老式的钠灯，光线温和均匀地铺在石板路面上。
路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有的卖冥器，有的卖香火，有的卖一些徐安卓叫不出名字的、但看起来像是生活用品的小玩意儿。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鬼正蹲在店门口整理货架，抬头看到徐安卓，一脸惊讶的喊了一句“新来的？还是活人？稀奇啊。”
旁边的店老板探出头来，看了徐安卓一眼，又缩回去了。
上次徐安卓来地府的时候有谢必安带着，大部分小鬼看到徐安卓这个活人，就算感觉奇怪也不敢说什么。
这次跟着一个小鬼差，身为活人的徐安卓就成了大家重点关注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