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初中时候的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操场。他在这里走过无数次。
徐安卓看到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这人的个子不算高，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背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徐安卓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他自己，十三四岁的自己。
他站在走廊中间，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准备接受什么。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哟，这不是没爹的那个吗？”
徐安卓的呼吸顿了一下。那段记忆回来了。
那时候他刚上初一，父亲走了好几年，家里经济条件变得更加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鞋底磨偏了，走路的时候会轻微地往外歪。
班上几个家境不错的男生，不知怎么知道了他的事，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拿这个开玩笑。
他记得那天，课间操刚结束，走廊上挤满了人，他从教室里走出来，那几个男生正好堵在走廊中间，挡着他的路。
“你爸不是死了吗？那你妈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啊？”
“他妈一个人要怎么养活他啊？该不会是。。啊？哈哈哈哈哈。”
年幼的徐安卓没有回答，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他是个转校生，在这里，没有相熟的玩伴。
小时候的他瘦小、自卑、敏感，遇到这些事情，他总是选择逃避。
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撞在墙上，额头磕在窗台的边缘，渗出一丝血。
他捂着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陪笑，围观的人也在笑，没有人过来帮他。
那时候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扶着墙站起来，擦掉额头上的血，低着头，从那几个男生中间穿了过去，走进了教室。
他没有告诉老师，没有告诉母亲，只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上课，继续做作业，继续考试。
现在徐安卓站在走廊里，看着十三四岁的自己，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背影，看着那个穿着短了一截的校服、鞋子磨偏了、低着头从人群中间穿过的少年。
徐安卓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再是那低沉而遥远的呢喃，而是贴在他的耳边，温和得像一个老朋友“你现在可以改变它。”
徐安卓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现在有能力改变它。你可以走过去，你可以让那几个人不再说那些话。你可以站在那里，告诉他们，你说错话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这是你的记忆，你在这里可以做到任何事。”
徐安卓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片刻，然后松开。
徐安卓看到了那段走廊，看到了那几个正在走过来的男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种年轻又嚣张的笑容，像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该有的样子。
徐安卓迈开步子，但没有走向那段走廊，他没有走向那几个人，而是走向了那个站在坐在教室里、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少年。
徐安卓在他面前停下，弯下腰，和他平视，轻声说了一句“你没有错。”
那个少年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
他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
“你没有错。”徐安卓又说了一遍“你没有选择任何那些事。你不必为别人的恶意道歉。”
那个少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纸，终于被捞了出来。
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徐安卓感觉到自己在上升，坠落的感觉变成了上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水中托起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那片遗迹里，手里还捧着那只陶罐。
石台不再颤动了，那团黑紫色气息也已经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风沙还在吹，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他知道自己刚刚经历过什么。
徐安卓低头看着陶罐，罐身温热，边缘那道裂缝似乎浅了一些。
他握着陶罐，转身走回那道边界线。
然后他停住了。
徐安卓发现自己还在幻境里。
不是在遗迹，而是另一个地方，一个他认得的地方。
边界线的另一边，是他家的老小区，那栋六层楼的灰色建筑。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灯泡换了新的，但开关松了，要大叫一声或者用力跺一下发出声音才能亮起来。
徐安卓站在单元门口，看到自己的母亲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袋蔬菜，正低头在包里找钥匙。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是王秀英年轻时的样子。
不是现在满头白发，是更早的时候，大概是徐安卓上初中的时候。
她的头发还没有白，脸上也没有那么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只有一点细纹。
“回来了？”她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日常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平常。
徐安卓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动。
他很久没有看到母亲这样笑过了。
那个声音又在他意识中响起，低沉而温和，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轻声提建议“你可以多看看她。你可以和她待久一些。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你可以告诉她，你很爱她。你可以跟她说一声，‘你辛苦了’。”
徐安卓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看着那个拎着菜、站在楼道口找钥匙的女人，她的手指上套着那枚旧戒指，是父亲还在的时候买的。
他记得那枚戒指，银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一直戴着。
徐安卓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在她肩上，又灭了。
门关上了，锁舌弹回槽里的咔哒声很轻。
徐安卓没有追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看着那扇门被时间磨得发亮的把手。
他转身走开了。
那声音在徐安卓身后响了一声，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走开，但也没有追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