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伸出手,轻轻捧住那只陶罐。
徐安卓的手触碰到陶罐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像是风吹过水面的振动从他的指尖传来。
那股振动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陶罐内部轻轻颤动了一下,又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留下了余音。
他低头看着那个陶罐,深褐色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缝像是被时间磨过的伤痕,没有延伸,没有扩大,就那样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正在从陶罐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水流过石头的缝隙,细微、持续、不被打断。
陶罐的触感比徐安卓预想的更粗糙一些。他的手指沿着罐口边缘缓缓摩挲,能感受到那种手工捏制特有的、细微的不平整,像是制作它的人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按压过,留下了指纹和温度。
那些声音还在从罐子里渗出来,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
他轻轻摇了摇陶罐,里面的声音没有变,没有破碎,没有消失,像是一股在流动的、却又不会溢出的空气。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具体的内容都没有,只是那种像是月光洒落在水面上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又像是风穿过干燥的芦苇杆时带起的低语。
他左右看了看,风沙还在吹,那些星光碎片还在飘散,遗迹还是那副样子,石台还是石台,边界线还是边界线。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是他已经站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
“就这?”徐安卓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失望的情绪。
他本来以为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比如一道光、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一条缝,或者至少出现一条通往后方的通道。
但什么都没有,除了他手里的陶罐和那些还在飘散的星光碎片,什么都没有变。
他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刚刚抬起脚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开始震动。
那种震动不是地震式的剧烈晃动,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从地面深处传来的低频振动,最初几乎感觉不到,但当徐安卓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他低头看去,放置陶罐的石台表面正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平整光滑的石头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暗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石头的内部渗出来。
那些纹路是紫黑色的,像是血管一样在石面上蔓延,缓慢地、有条不紊地覆盖着石台表面。
徐安卓下意识地把陶罐护在胸前,试图后退一步,但那股紫黑色的气息已经涌上来了。
它来得很快,不是从石台上升起的,更像是从地面以下被什么东西推挤上来的,覆盖住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腹,像是涨潮时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徐安卓想动,但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很轻,像是一层贴着他皮肤的无形薄膜,不疼,也不烫,但它迅速包裹了徐安卓。
然后徐安卓的视野开始模糊。那些星光碎片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像是融化了,汇聚在一起。
周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又像是风穿过一片空旷的平原。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睁着眼睛还是在闭着眼睛,因为两边的画面都一样,逐渐变暗的灰色,像是光线正在被什么东西吸收。
然后灰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度。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混沌之影的声音,是一个他听过很多次的声音。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发出短促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粉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一行字。
那个声音很熟悉,他听过无数次了。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课桌前,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尖点在摊开的试卷上,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握住笔杆,但他没有在写字。
他正在看着讲台上的人影,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头发有些散乱,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一行分数。
她在念数字,一个一个地念,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徐安卓,七十三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赞许或责备,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事实“比上次进步了五分,继续保持。”
有人笑了一下。声音不大,是从他右后方传来的,像是某个同学压低声音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更像是没忍住。
徐安卓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个笑声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粒细微的灰尘落在水面上,没有重量,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试卷,红色的数字在纸面上发亮,七十三分,比及格线高不太多,距离他想要达到的那个分数,还差不少。
徐安卓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没有茧子,那是一双还没做过什么重活的手。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
他坐在这间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很轻,像是被风吹到耳边的低语。
“作为一个转校来的孩子,如果当时有人帮你,和你一起学习进步,你就不会觉得那么难了吧。”
那个声音不像混沌之影那样低沉,更像是一个善意的提醒,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徐安卓没有回答,他不明白这个声音是哪来的,甚至他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心里在跟自己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