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再次切换。
他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篮球架生了锈,篮网已经烂了大半,地面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邵秉文从球场另一边跑过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喊“传球啊!”
那是高中时候,徐安卓考到这个重点高中,发小邵秉文跟他成了同班同学。
周末下午,邵秉文家里虽然有钱,但家教良好,不会让他往网吧跑。
而且他知道徐安卓没钱,去网吧的话,敏感的徐安卓心里可能会不舒服,所以对他们两个来说,周末最奢侈的事就是来这里打一下午篮球。
徐安卓传了一个球,弧度有些歪,邵秉文在篮下接住了,往里一抛,球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他跺了一下脚,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还行吧!”
徐安卓的脸上浮现那种只有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笑,那种笑,已经很久没有在徐安卓脸上出现过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可以和他多待一会儿。你之后没有机会了。他去了国外,你们会隔很久才见面,甚至可能不会再回到从前那样了。”
徐安卓站在场边看着邵秉文运球跑向另一侧,那身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像是被时间晒淡的旧照片。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
他想起他们后来也会在周末一起打球,那些年里,每一次邵秉文都是这样跑过来,说同样的话。
邵秉文一直都在,只是自己很少主动去找他。
那不是遗憾,只是有些事情,徐安卓一直没有意识到它的分量。
徐安卓没有动,那个声音在他意识中响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了,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的猎手,守在洞口不远处,等着猎物放松警惕。
场景再次转换。
他站在一家小餐馆门口,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是寒迎霜和刘靖荣。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道菜,还没有动。
寒迎霜正低头看手机,好像在回消息。
刘靖荣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不知道在说什么,嘴角带着笑。
那笑声透过玻璃窗传出来,隐约的、像是被水滤过一样。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看着,看着里面的人。
他分不清这是回忆还是幻境,自己站在窗外,像一个不该进去的旁观者。
那个声音终于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你不走进去吗?你可以走进去,你可以和她坐在一起。你可以选一个好一点的位置,可以告诉她你想说的话。你在这里可以做到任何事。”
这一次,徐安卓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沉默。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
“我为什么要走进去?”
“她现在不需要我走进去。她有人陪着。她很好。”
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没有动,只是看着玻璃窗里那个低头看手机的身影。
他感觉到胸口的玉坠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拉住他。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然后场景又切换了,回到那条初中时的走廊。
他站在走廊中间,周围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的日光灯管依然发出嗡鸣声。
那几个男生还在,穿着校服,脸上还带着那种轻慢的笑。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围住十三四岁的他。
他们站在几步之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个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这一次它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一种更加直接的语气“你可以改变它。这一次你可以走过去。你有这个能力。”
徐安卓看着那几个人。
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声音。
他记得那些话,也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回到家,没有告诉母亲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自己处理好伤口,然后做作业,睡觉,第二天像往常一样去学校。
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很久了,他以为它早就好了。
但站在这里,看着那条走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记得那些细节,像是记忆里的一根刺,没有拔干净,一直留着一小截在里面。
徐安卓向前迈了一步。
那个声音变得低沉,像是指挥官在发出指令“对,就是这样。”
他又迈了一步。
他离那几个人更近了,他看到了他们的脸,比记忆里更年轻。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没有做的事,现在他可以做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能感觉到那股冲动,像是一条被压了很久的弹簧正在被松开。
然后徐安卓感觉好像有一只手按住了自己。他停下来了。
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玉坠正在发烫,不是在烫他,而是在提醒他。
他转过头,看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
徐安卓在那里看到了自己。刚上初中岁的自己。
少年正低着头,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走向那几个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但他还是走过去了。
徐安卓没有动,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个少年走向那些人,看着他们在笑,看着他被推了一下,看着他在墙上撞了一下,看着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离开了。
徐安卓站在那里,没有走上去替代他,没有替他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
徐安卓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块玉坠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
那些来自混沌之影的声音也退去了,像是潮水退到更远的地方。
徐安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握紧玉坠时的痕迹,手心有些发红。
他松开手,看着那条走廊逐渐变淡,日光灯管的光开始变得柔和,墙壁的边缘开始模糊。
徐安卓听自己好像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正在消失的走廊说的。
“他已经走过来了。不需要我来替他走。”
然后那条走廊消失了。
徐安卓重新站在那片遗迹里,手里还捧着那只陶罐,温热,稳定,边缘那道裂缝又浅了一些,像是一条正在被时间缓慢抹平的痕迹。
他没有低头看陶罐,他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恢复完整,玉坠的温度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混沌之影不达目的,低声说了一句“你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