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的识海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边界。
四周是灰白色的虚空,无边无际,像一片被浓雾淹没的荒原。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身体。
他能感觉到某种“存在”的轮廓,但那种感觉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多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想动,但身体没有反应。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自己还存在。意识还在,像一盏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小灯,没有熄灭。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渗上来的。
它不通过耳朵,直接落进他的意识里,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迅速扩散开。
那声音说的不是汉语,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能听懂每一个字的意思。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一个老人在炉火边低声细语,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让人想要放下所有戒备的音调。
“你累了。”
徐安卓的意识晃动了一下。
他确实累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徐安卓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那声音没有得到回应,也不着急,像是一个有无限耐心的人,在等着对方自己开口。
“你做了很多事。你放弃高考,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你放弃正常的生活,为了一个不存在的责任。”
“你对抗了无心教,见了城隍,去了地府,见了阎王,见了白无常,见了黑无常,见了太白金星,见了托特。”它的语气缓慢而平稳,像在念一份清单“你做得很好。你很累吧?”
徐安卓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动摇。那些话像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疲惫,让他想要闭上眼睛,放下一切。
“你不需要再撑着了。你已经做够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声音继续说,语调依然温和“你可以休息了。闭上眼睛就好。”
徐安卓把目光投向那片虚空。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的空白。
他听到那声音还在继续,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声。
“你不欠任何人。你救过的人,已经够了。你需要为自己活着。”那声音顿了顿“你已经这么累了。为什么不放过自己?”
徐安卓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那些话像一只手,轻轻托着他,引导着他,让他往更深处放松。
徐安卓想起那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想起自己的疲惫,想起那些夜晚。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在西都交大的教室里,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
那节课刚刚开始,阳光还带着朝露的凉意。他想起了那个瞬间,他问自己,为什么要走到现在。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选的。
徐安卓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消失了。但很快,它又响起来了。
“你不需要那么累。你不需要那么累。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活着。”
“够了!”徐安卓在心里说,那个声音消失了一瞬。
但它没有放弃。它的策略变了,不再温和,而是变得尖锐。
它开始在徐安卓的意识深处翻涌,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有意义吗?你救过的人,真的都值得救吗?”那个声音在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里挖出一个洞。
“你救过那个姓寒的女人,可她的弟弟妹妹、她的爷爷,他们真的能活到寿终正寝吗?你救过那些被污染的人,可下一个被污染的人,你还能救吗?”
它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带着一种黏腻的愉悦感“你救了一个人,就会有另一个人倒下。你永远追不上。你永远不够快。”
徐安卓没有回应。他的意识向胸口那一点温暖靠拢,像是寒冷的人靠近火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变得更加低沉“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你真的能改变什么?”
那个声音在低语“你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运气好的凡人。你拿到了不该属于你的力量,你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你踏入了不该踏入的领域。你走在一条不属于你的路上。你脚下的路,迟早会塌。”
“那你为什么不敢面对我?”徐安卓在心里说“你不敢靠近我。你只能躲在暗处,用这些话来动摇我。你为什么不直接污染吞噬我?”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后,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你只是一个凡人罢了,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以为你依靠的是什么?”
“玄冥。它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它留下的这点力量,能保护你多久?”
“至于你醒来?呵。。”
“我不需要吞噬你,我只需要让你自己走向我。”
然后,周围的空间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灰白色的虚空开始扭曲、旋转、凝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这片空白。
徐安卓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下拖拽,穿过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像是水又像是沙的东西。
当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片灰白色的虚空里了。
他站在一条街道上。埃及的街道,但和开罗不同。
这是更古老的时代,更古老的街道。
两边的建筑是石砌的,高大的柱廊沿着街道延伸,柱子上刻着希腊式的卷纹和埃及式的莲花图案。
街道上很吵,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他听到希腊语和希伯来语混合在一起的叫骂声和惨叫声。
这不是普通的街道,这是亚历山大港。最繁华时期的亚历山大港,也是最混乱时期的亚历山大港。
他看到一群穿着罗马式短袍的士兵从街道那头冲过来,手里握着短剑和盾牌,在追赶前面奔跑的人群。
那些人穿着长袍,头上裹着巾帕,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拼命地跑。
有人摔倒了,被追上,短剑落下。更多的人在尖叫,在哭喊,在推搡着向港口的方向逃去。
徐安卓站在街道中央,没有人看到他。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困在时间之外的观察者。
他听到那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不再伪装成温柔。
“看吧。看这个世界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