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特消散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移动,像是所有人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哈桑的尸体还躺在地板上,眼睛已经被谢必安合上了,但他的表情并不安详,嘴角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弧度,像是一张面具脱落之后留下的痕迹。
谢必安直起身,把哭丧棒收起来,棒身上的白光已经彻底暗了,变成一根缠着白色布条的普通木棍。
他弯腰把哈桑的尸体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把他放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白色的外套遮住了哈桑的脸,遮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也遮住了那道不属于他的笑容。
林杏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盯着床上徐安卓的脸。
徐安卓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像是身体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像是睡着了一样。
林杏儿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能醒?”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空气。
太白金星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不知道。”
“他的身体在恢复,但灵魂里那东西还在。像一根针扎进了很深的地方。”
林杏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些“那怎么办?”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等。”
他没有转身,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远处的金字塔轮廓在暮色中已经变成了深色的剪影“托特说会有人来,带他去冥界找欧西里斯。那我们就等他说的那个人来。”
林杏儿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要等多久,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它们交握得更紧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开罗没有再发生任何异常。街市照常喧闹,小贩照常叫卖,清真寺的宣礼塔照常响起悠长的祈祷声,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城市没有任何区别。
但酒店里的气氛一直是沉着的,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某个不确定的结果,没有人能真正放松。
徐安卓还躺在酒店的床上。他的脸色不再像刚受伤时那样苍白了,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过于红润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慢地燃烧着,热量被压在他皮肤下面,没有散发出来。
他的呼吸平稳,脉搏正常,体温正常,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正在睡觉的人。但他醒不过来。
无论林杏儿在他耳边说什么,无论太白金星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反复感知,无论谢必安在窗边站了多久,他都没能睁开眼睛。
白天的时候,林杏儿会坐在床边,有时候翻手机,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盯着徐安卓的脸,想从那张平静的、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梦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
她拍了很多照片,也录了视频,她想发给周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卓受伤了,我们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这种话发出去,除了让周虎他们跟着担心,没有任何用处。她只能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等着。
晚上,谢必安负责守夜。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哭丧棒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偶尔移向门口,偶尔移向窗户,偶尔落在徐安卓身上。
他的姿态看起来是放松的,但他的感知一直向外延伸,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整个房间、走廊、酒店楼层,甚至延伸到外面的街道上。
这几天里,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的气息,那种腐朽的、黏腻的、让人不适的东西仿佛在哈桑死后就消失了,像是一条蛇缩回了洞里,不再探头。
太白金星也在等,但他的等法和谢必安不同。
他每天会花一些时间坐在床边,把手按在徐安卓的额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感知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又像是在与什么东西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他每次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脸上的表情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眉头会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
林杏儿问过他几次“他怎么样了?”
太白金星每次的回答都很相似“他的灵魂还在,很完整。但我摸不到那个东西的位置,它藏得很好,我处理不了。”
第七天晚上。开罗的夜空呈现出深蓝色的颜色,没有月亮。
林杏儿坐在床边,用手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重。
她已经连续熬了几天,白天睡不着,晚上也不敢睡太实,总觉得在睡梦中会错过什么。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一只正在努力保持清醒的小动物,每一次快要撞到床头都会惊醒,然后直起身,揉揉眼睛,继续撑着。
谢必安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去睡吧。这里有我守着。”
林杏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带着困意“不用,我还能撑一会儿。”
她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
谢必安没有再劝,转回目光,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走廊里起了一阵风。
不是那种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是那种凭空出现的、没有来源的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廊的尽头被打开了,气流从那个方向涌过来,沿着走廊蔓延,掠过地面,掠过墙壁,掠过门缝。
谢必安的手指在哭丧棒上收紧了一寸。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但他的感知已经覆盖了整条走廊。
那阵风带着一种干涩的质感,像是沙漠的风,干燥、炽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风一起移动。
林杏儿也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对,她的困意猛地消散了,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脸上。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一步,站在床边,像是要挡住床上那个睡着的人。
她的手里没有武器,腿甚至有点颤抖,但她依然勇敢的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门缝下面,开始渗入白色的细沙,细腻、均匀、像是被筛过无数遍的沙粉,沿着门缝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白沙,蔓延到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细沙还在流动,没有停下来,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某种仪式中用来界定边界的媒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