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老道士像是感知到了身后两人的异常。
他那只伸向黑暗的手微微收了收,眼神往后一瞥,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在明灭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他抬起另一只手,朝两人的方向随意地挥了一下,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是赶走两只叮在胳膊上的蚊子。
那一挥之间,围绕在叶三和保镖周身的一层黑色气息瞬间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割断了连接,脱离了两人的身体,被老道士那只手吸了过去,融进了他道袍的暗纹之中。
叶三感觉身上那层压迫着他、灌满了他全身的沉重感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那些不属于他的画面和情绪像是退潮一样急速退去,留在原地的是被掏空了的躯壳和一阵一阵的后怕。
他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膝盖在半空中僵硬地绷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他的额头上满是大颗大颗的冷汗,在零下十来度的气温里迅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黏在皮肤上,凉得发疼。
保镖比他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
他踉跄了两步靠在旁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结着细碎的白霜。
他的一只手的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那是刚才攥拳时掐破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那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句完全相同、谁也没有说出口的话。
妈的。再也不来这地方了。太他妈吓人了。
前方的老道士没有回头看他们。
他那只伸向黑暗的手重新稳定了下来,掌心的朝向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在感知什么细微的变化。
他那只手的指尖开始出现一丝极淡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从通道内部缓缓流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向上攀爬,沿着手掌、手腕、前臂,像是在用某种看不见的触须试探着与他的身体建立连接。
老道士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被风削去了一部分,但依然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没事的话就站好。等着。很快。”
叶三靠着一根路灯杆稳住了身子,他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冰渣,把羽绒服的拉链重新拉好。
他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也不敢靠那扇黑漆漆的门洞更近,就那么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保镖也靠着墙,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但目光依然紧盯着那道黑色的背影。
而在他们上方几十米的夜空中,白袍和蟒袍依然无声地悬停着。
谢必安的目光一直锁着下方那道正在与黑暗建立连接的身影,他的哭丧棒已经握在了手中,棒身微微倾斜,尖端对准了下方的方向。
钟馗站在他旁边,右手已经按在了七星剑的剑柄上。
剑鞘上的七颗宝珠在夜色中依次亮起,又依次暗去,像是正在一呼一吸地调整着节奏。
他的目光透过夜色锁定了那个正在汲取魂魄的老道士,虬髯下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平稳“快了。”
…
地面上,狂风依然在呼啸着,但此时的风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那些风像是有实质的,裹挟着无数黑色的气团从建筑底部的缝隙、墙面的裂缝、地砖的接缝处涌出来。
就像是整片土地被煮沸了,那些积存了近百年的黑暗在高温中翻涌、蒸发、升腾,形成一片片浓稠的黑色雾团,嘶吼着冲向老道士的身体。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有的是惨叫,有的是呜咽,有的是已经嘶哑到了极限之后发出的只有气流的干嚎。
无数张看不见的面孔在那些黑色气团中若隐若现,有的扭曲着,有的空洞着,有的依然保持着临终时最后一瞬间的表情,定格在某个无法释放的痛苦里。
它们被老道士的右手牵引着,像是被拉进了旋涡的水流,一层一层地叠入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老道士的周身开始浮现出数个半透明的厉鬼。
那些厉鬼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像是成年人形,有的则是蜷缩的、扭曲的、被某种力量压缩过的不规则体。
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泽,五官模糊而残缺,唯有嘴巴的位置格外醒目。
那是它们身上唯一清晰的结构,大张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獠牙。
那些厉鬼从老道士的袍子下面、从他的背后、从他道袍的暗纹之中钻出来,像是从巢穴中被惊动的蛇群。
它们贪婪地扑向那些正在涌来的黑色气团,用那些布满尖刺的嘴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咀嚼着,那些被吞进去的灵魂残片在它们的身体内部闪烁明灭,像是一团团被压在玻璃板下面的火光。
数量太多了,厉鬼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冲突。
两个体型接近的厉鬼同时抓住了一团特别浓稠的黑色气团,谁也不肯松手,它们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变形、膨胀,互相撞击,发出低沉而嘶哑的咆哮声。
其他的厉鬼被这动静引得躁动起来,有几个已经停下了吞噬,转向那两个正在争斗的同类,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带着警惕和试探的紧张气息。
老道士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只是极细微的变动,但在他那张苍老而凶戾的脸上已经足够明显。
他那只正在牵引魂魄的右手没有动,依然稳稳地伸向通道深处,但左手猛地一挥,一道灰色的气劲斜劈过去,精准地打在两个争斗的厉鬼之间。
那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制力,两个厉鬼同时被震得向后弹开,各自退了几步。
“打什么打?”老道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硬的、让那些厉鬼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的威严“够你们吃的。你们要还在这里打,可就被其他人抢完了。”
两个厉鬼在半空中悬浮着对视了一瞬,像是同时在评估对方的意图和刚才那道警告的分量。
片刻之后,它们同时扭过头,各自扑向不同的方向,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重新开始了吞食。
其余的厉鬼也收回了注意力,整个局面重新恢复了那种高效的、井然有序的掠夺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