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钟馗的目光一直锁着下方。
他看到那些厉鬼从老道士体内钻出来的时候,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里掠过一道极短促的光芒。
然后他看到那些黑色气团被吞食、被撕扯、被压进厉鬼体内的时候,剑鞘上的七颗宝珠同时亮了一下。
“就是现在了。”钟馗的声音低而沉,像是一块石头在井底落定了。
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正要往下拔。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地面上的老道士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原本就细小的瞳仁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整张脸猛地仰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穿过了几十米的夜空,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悬停在空中的黑红色身影。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触发了一个警报,头颈和肩膀在同一瞬间绷紧,那只伸向黑暗的右手也猛地收了回来。
叶三和保镖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两人同时顺着老道士的视线仰头看向夜空,但除了一片漆黑、几颗模糊的星星和远处路灯投射在云层上的微光之外,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叶三的下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没出声就看见老道士的目光正在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缓缓下降。
从半空中慢慢落到地面,像是有一道无形的身影,正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然后,在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他们看不到的两个人,两道身影,出现在老道士的视野当中。
一道白袍,一道黑红蟒袍。
白色的那身影悬空而立,一条长长的舌头从那张带着微笑的嘴里垂下来,直吊到胸前,手里握着一根通体苍白的棒子,棒身上的暗纹正在夜色中缓缓流转。
黑红蟒袍的那位则是一副魁梧得不成比例的身形,浓眉虬髯,面沉如铁,腰间挂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剑鞘上的七颗宝珠正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像是在说终于到了该亮的时候。
钟馗踏在地面上,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整片遗址的地面似乎都跟着微微震了一下。
地砖上那些细小的裂纹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震得重新裂开了一点,缝隙里的碎石子跳了几下才重新落定。
他的目光落定在老道士脸上,声音低沉而稳,像是一块铁砧在铁锤下响了一声“杨三羊,你犯下滔天大罪,你可知错。”
老道士的目光和钟馗对视着。
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亮光,像是两颗被磨薄了的玻璃珠,后面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他看着面前这两道同时出现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嗓音干哑低沉,像是一截生锈的铁管在风里晃“。。地府的?”
他的眼珠缓缓移动,在钟馗和谢必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谢必安注意到了,那不是在害怕,而是在重新评估。
“老道还当是谁。”杨三羊的声音依然干冷“没想到地府的人,手已经伸到人间来了。”
钟馗没有说话。他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后退的压迫感,像是整片空间的重心都在跟着他的脚移动而偏移了一寸。
“跟我走。”钟馗说。
杨三羊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而凶戾的脸上绽开来,像是干裂的地面上突然张开的一道口子。
他那只刚才还在牵引魂魄的右手收了回来,五指缓缓合拢成掌,而后退半步,黑袍的后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无声的痕迹。
“有意思。”杨三羊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遇到了什么新奇玩意的审视感“老道在人间行走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地府的人主动找上门来。你是。。。”
他的目光在钟馗腰间那把七星剑上停了一下,瞳孔微微变了一下形“钟馗?”
钟馗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已经放在那里、不会再移走的山。
杨三羊的目光越过钟馗,看向他身后那个白袍飘飘、长舌吊胸的身影,嘴角那个裂口又张大了些许“白无常,谢必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嘲讽的意味“今天这个阵仗。。。到底是你们地府闲得慌了,还是老道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们两位一起出马?”
谢必安正在边上站着,白袍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手里转着那根哭丧棒,棒身在他指间翻出一圈流畅的轨迹。
他听见老道士的话,把那根棒子一紧,朝老道的方向努了努嘴“二哥。抓到现行了。现在可以动手了吧。”
钟馗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缓缓地、稳稳地,将七星剑从剑鞘中拔出了一寸。
那一寸剑身在黑暗中亮起的白光短暂却刺眼,像是有人在一间黑屋里划了一根火柴。
谢必安见他拔剑,上前一步,手里的哭丧棒横在身前,目光落到杨三羊脸上“二哥,我先来。我倒要看看这老鬼有多强,怎么就能让特国安的人认为我肯定打不过他的。”
谢必安说着,棒尖微微上扬,对准了杨三羊的方向,语气里那股玩笑劲儿还在,但眼底已经没有了丝毫轻松。
杨三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摆出的阵势,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了一圈。
他忽然将道袍猛地一展,一把灰色的魂幡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幡面是由一种从未见过的材质制成的,像是麻又像是皮,上面密密麻麻地缝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夜风中微微蠕动,像是活物皮肤下面的血管。
魂幡展开的瞬间,他身后那些正在吞食魂魄的厉鬼们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同时停止了动作,齐齐转向了钟馗和谢必安的方向。
“要是能抓一个阴差的灵魂。”杨三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贪婪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那老道的修为。。怕是能再上一个大台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