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上方大约几十米高的夜空中,两道身影无声地悬停着。
白袍和黑红蟒袍的袍摆在风中微微拂动,两道目光透过夜色锁定了下方那个黑色身影。
谢必安手里的哭丧棒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棒身上那些细密的阴气纹路在快速地游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谢必安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目光落在下方那块石碑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地方。。阴气太重了。我没想到他会选这个地方。”
钟馗站在他旁边,七星剑的剑鞘上的宝珠在黑暗中缓缓亮着,七颗珠子像是七只睁开的眼睛。
他虬髯下面的嘴唇微微绷紧,目光从石碑上移开,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和灰白色的墙壁,像是要把这片土地底下的每一道裂痕都看清楚。
钟馗低声说了一句“他挑了个好地方。这个地方埋着的怨气,够他喂饱那些鬼十几年了。”
谢必安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我们动手吗?他站在这儿了,他也离开了那个院子,他也确实是在准备汲取那些冤魂的力量了。这算是‘正在作恶’了吧?”
钟馗的目光依然锁着下方那道身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等。等他开始取那些魂魄。等他动手的那一瞬间,出手。人赃俱获。”
谢必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握紧了哭丧棒,目光重新落回下方那三人身上,整个人在半空中安静得像一尊白石的雕像。
夜风从松花江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化雪的潮气和冰城亘古不变的冷意,从两道悬空的身影之间穿过去。
…
老道士领着两人穿过遗址中庭,沿着一条水泥路继续向内深入。
路面有些地方开裂了,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两侧的建筑逐渐密集起来,一排排低矮的灰色平房整齐地排列着,有些门上的铁锁已经锈死了,有些窗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数只睁着的眼睛,注视着从它们面前经过的三个身影。
老道士在最前面那一栋建筑前面停了下来。
那栋楼比周围的平房都要大一些,入口是一个半拱形的门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门洞上方的水泥横梁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被风化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数字和日文的片假名。
这里就是展出那些罪证的地方,同时这里也是几千个华夏人受尽折磨的地方。
那些墙壁后面、地砖下面,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让整栋楼的每一寸结构都浸透了某种无法消散的东西。
老道士面对着那黑漆漆的通道站定了。
他没有迈步跨进去,只是站在入口前方几步远的位置,像是一个人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确认即将踏入的地界。
他的双手缓缓垂落,右臂向前伸出,那只手苍白而枯瘦,像是一截从老树上折下来的干枝,指尖微微张开,掌心朝下,对着那片黑暗。
就在那只手伸出去的瞬间,夜空中突然狂风大作。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被猛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遗址外围的灯开始疯狂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频率快得像是有人在反复按动开关。
那些原本安静地立在角落里的说明牌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干枯的藤蔓在墙面上剧烈地晃动,发出密集的、连绵不断的摩擦声。
而那黑漆漆的通道内部,那栋陈列馆的内部,开始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难描述。
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哭泣,又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嚎叫,声音被压缩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折射、叠加、扭曲,最后从门洞里涌出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哭声还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了。
那声音里面裹挟着一种气息,哪怕只是听见一丝,都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意。
叶三站在老道士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在那阵狂风和那阵声音同时袭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被人一把抓住往上提了一样,整片头皮的毛孔全部炸开了。
风扑在他脸上,但他的感觉并不是冷,而是一种远比冷更深的、像是被人从体内掏空了什么东西的虚脱感。
七三一这种地方本来就阴气极重,哪怕是在白天阳光明亮的时候来参观,正常人都会莫名地感到压抑和难受,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在皮肤上,怎么都透不过气。
而此刻,在老道士伸出那只手的瞬间,那种感觉被放大了一百倍。
叶三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人从一个方向往另一个方向使劲地拽。
他的眼前开始闪过一些不属于他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穿着破烂的单衣站在冰天雪地里,手脚被冻得发紫却被人按住不准动。
他看见自己被绑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台上,头顶有无影灯的白光照下来,眼睛被刺得睁不开,有人拿着器械走近。
他看见自己蜷缩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腐烂的混合气味,隔壁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
那些画面闪烁的速度极快,快得像是在他脑子里同时翻了几十页书。
但每一帧都清晰地烙印在意识里,带着完整的情感。
恐惧、无力、屈辱、痛恨、疯狂。
那些情绪像是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胸腔,让他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所有曾经在这里受过折磨的无数人当中的一个。
他的两眼开始泛红,眼眶发热,鼻根酸胀。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吼,只觉得胸口里堵着一团东西,越胀越大,快要炸开了。
叶三身后的保镖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脸色从青白变成了灰白,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他的目光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交替,一会儿变得通红而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一会儿又猛然清醒过来,瞳孔收缩,死死地咬住牙关把那股侵占的意志往外推。
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