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过门口的开阔地带,沿着一条向内延伸的通道往前走去。
遗址的建筑群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灰色的混凝土墙体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质感,沿着一条笔直的主路依次排列着几栋低矮的建筑,楼体之间的空地上立着几块深色的说明牌,被夜风刮得微微晃动。
整片区域安静得异常,连风声路过那些墙角时都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拐过一栋楼的拐角时,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值班人员正打着手电筒迎面走来。
他看见三个黑影出现在院子里,明显愣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在叶三脸上晃了一下。
“什么人?晚上闭馆!明天再来!”
老道士甚至连脚步都没停,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朝那人虚点了一下。
那一下轻描淡写得像是随手拂了一下袖子上的灰尘,但那个打着手电眯着眼睛,正看向这边的工作人员的双眼瞬间一翻,整个人像是被切断了电源一样,软绵绵地歪倒下去,手电筒脱手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灯头朝上照着夜空,白光刺得叶三眯了一下眼。
叶三的瞳孔缩了一下,快步赶上去,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了一句“杨大师,这里的人跟以前那些不一样啊。以前那些都是偏远山村,还有些死刑犯什么的,死几个人也问题不大,我们叶家还能兜得住。但这里可是国家单位,属于正儿八经的官方机构,不能乱杀人的。”
老道士这一次终于有了回应。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头微微偏了一下,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用余光扫了叶三一眼。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无争议的事实“我没杀他。只是让他睡一会儿罢了。明天早上天亮了他自己会醒,什么都不会记得。”
叶三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仰面瘫在地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外面这零下十来度的黑夜,喉咙动了动“可是。。。他在这儿睡一宿,这么冷的天,明天早上怕是起不来了吧?”
老道士的眼睛再次瞟了过来,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层病态的光,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目光从眼角斜过来,落在叶三脸上。
那一瞬间叶三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像是被什么阴冷的东西在暗处盯着的战栗感。
老道士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那关我什么事?他自己睡在外面冻死的,又不是我杀的。”
叶三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他自己睡在外面冻死的,又不是我杀的”这句话,越想越觉得这逻辑简直流氓得无懈可击。
行。。你这老东西是真牛逼。。我服了。
最终只能憋出一句无声的腹诽,老老实实闭了嘴。
三人继续沿着通道往遗址深处走。
两侧的建筑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墙面上残留着岁月侵蚀出的斑驳痕迹,有些地方的混凝土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钢筋。
风穿过那些空旷的院落和走廊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极低的声音持续地哼着什么调子。
老道士走了一段路之后,在黑暗中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种轻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带着郑重感的低语,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象说话“这里有无数经历过痛苦的灵魂。他们生前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死去之后那些痛苦并没有消散,而是凝结在了这每一块砖、每一寸泥土里。那些灵魂的力量,阴暗、沉重、充满了怨念,是我那些厉鬼最好的口粮。”
他停顿了一下,脚步依然在向前移动“以前我来不了这里,这里的阴气太浓太杂,以我之前的实力,强行吸收只会被反噬。前段日子在上京的时候,修为上有了些突破,才能压得住这些东西。现在正是时候。”
叶三没有再问问题。
他默默地跟着老道士的脚步,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路边竖着的一块石碑上。
那石碑是深灰色的,表面被打磨过,上面刻着几行字,字体端正而克制。
他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来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侵华倭军第七三一部队于一九三二年开始在华夏东北秘密设立细菌研究基地。。。进行细菌战研究和人体实验。。。以活人为实验材料进行细菌战研究。。。包括但不限于冻伤实验、细菌感染实验、活体解剖、毒气实验、压力实验等多项反人类暴行。。。”
“成千上万名中国平民、战俘、抗倭志士在此遇难。。。”
“遇难者姓名大多无法确知,仅存编号记录。。。”
叶三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在那块石碑前面停住了。
他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碑面上的文字写得很克制,没有渲染,没有铺排,只是平铺直叙地记录着发生过的事情。
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的力量,比任何煽情的修辞都要沉重。
叶三站在石碑前面,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他看到“活体解剖”那四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咽口水的动静,目光从碑面上移开,转向两侧那些黑洞洞的平房窗户。
那些窗户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像是墙体和墙壁之间还残留着什么,没有被时间带走。
风从石碑表面吹过去,发出低低的沙沙声,像是那些文字在被风反复地念诵。
叶三站在石碑前面,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脸上那副惯常的纨绔神情消失了,换上了一张他很少展露的、沉默而认真的面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保镖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看见了那些字,同样没有说话。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老道士的声音,依然平淡如常“走了。”
叶三从那块石碑上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