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这回彻底清醒了。
他翻身下床,脚掌落地的瞬间白袍已经覆上了他的身体,那身标志性的吊死鬼行头在房间的昏暗中泛着清冷的光。
他抬手从腰间抽出哭丧棒,棒身在空气中轻轻震动了一瞬。
他几步跟到钟馗身后,一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西装外套披上,那层人间遮掩用的外套迅速盖住了他内里那身已经显形的鬼袍。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声自动合拢。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将他们的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只有头顶的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两人走进去,谢必安按了一楼,金属门合拢,开始下行。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谢必安靠在电梯壁上,手里的哭丧棒斜倚在身侧,他偏头看着钟馗的侧脸,低声问了一句“跟上他之后呢?”
钟馗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面光洁的金属门上,电梯内的灯光在他的虬髯和浓眉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的声音沉静而平稳“等他动手。”
电梯门在酒店大堂打开的时候,前台那个姑娘正趴在台面上打瞌睡,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见两道身影快步穿过大堂朝旋转门走去。
她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先生慢走”,也没看清是谁,又低下头继续眯着了。
两人出了酒店大门,冷风迎面扑来,比前两天夜里似乎又冷了几分。
街面上几乎空无一人,路灯把积雪的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光斑,远处的路口信号灯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变换着颜色,红转绿,绿转黄,再转红,没有任何车辆等待通行。
谢必安和钟馗的身形在跨出旋转门的瞬间就从凡人视野中消失了。
白袍和蟒袍在夜风中展开,两道身影拔地而起,悬停在路灯上方三四层楼的高度。
谢必安的哭丧棒从腰间抽出来,棒尖在身前画了一个极小的圈,一股极淡的阴气波纹朝西边扩散出去,像石子入水后荡开的涟漪。
“那边。”他朝偏西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阴气的轨迹很清晰,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
钟馗没有答话,身形已经朝那个方向平移过去。
谢必安收棒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空中掠过冰城的夜色,脚下是黑黢黢的屋顶和偶尔亮着灯的窗户,那些窗子里的光在他们经过时被遮蔽一下又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眨眼睛。
谢必安跟了一会儿,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快速掠过的街道,街面上的路灯密度越来越稀,楼群也在变矮变疏。他们已经出了平房区的地界,还在继续往西走。
“这老道士走得可够快的。”谢必安加速跟到钟馗旁边“照这个方向下去,怕是快要出城了。”
钟馗的目光始终锁着前方某个点,虬髯下面那双眼睛在夜风中依然平稳得像两盏定在原地不动也不晃的灯“他急着去找东西。那股躁动越来越明显了,他养的鬼在催他。”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向西移动。
地面上,叶三正喘着粗气跟在老道士身后。
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薄汗,但在零下好几度的气温里那层汗很快就被冷风吹成了冰凉的硬壳。
他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衣领竖起来裹着半张脸,可寒风还是从每一个缝隙里灌进去,把他吹得上下牙打架。
“杨。。杨大师。。”他喘着气喊了一声“咱们这。。这是要去哪儿啊?都走了一个多小时了。。。”
老道士依然头也没回。
他的步伐节奏从离开院子到现在就没有变过,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跨得稳当而均匀,像是身体里装着一只永远不会疲惫的钟摆。
他的黑色道袍在风中贴着他的身体向后飘拂,勾勒出他那副精瘦却异常结实的骨架轮廓。
叶三已经在寒风中走了快一个半小时了,他自己呼出的白气从剧烈到平稳再到剧烈,鼻尖冻得通红,眉毛上挂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可他前面的老道士,口鼻之间干干净净,一丝白气都没有。
叶三的目光落在老道士的后脑勺上,那身黑色道袍的领口紧贴着后颈的皮肤,那里没有一滴汗,也没有一丝被热气濡湿的痕迹。
这个人走在零下十来度的寒风里,走了快两个小时,身上没有汗,呼出的气没有白雾。
就像是一具被什么力量驱动着、已经不需要呼吸也不再产生温度的躯壳。
叶三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被自己的念头吓的。他紧了紧领口,脚下加快了步子,不敢掉队。
保镖跟在他身后,脸色也已经冻得发青,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老道士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停了下来。
老道士在那栋灰白色建筑前面站定的时候,脚步平稳地刹住,像是早就计算好了距离和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建筑入口上方那几个被灯光打亮的字上。
黑底白字,简洁而冰冷,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进墙面里的刀痕。
“侵华倭军第七三一部队遗址”。
叶三呼哧带喘地从后面跟上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站在老道士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弯下腰,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嘴里的白雾一团接一团地涌出来,在面前凝成一片浓稠的雾气,好一会儿才散开。
他抬起头顺着老道士的视线看过去,当那几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的呼吸忽然短促了一瞬,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杨大师。。。”叶三直起腰来,声音里还带着喘息的余韵,但比刚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老道士没有回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朝那栋建筑,像是在用目光和某种感知同时确认着什么。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在空气中嗅某种只有他能捕捉到的气味,片刻之后,他迈开步子,径直朝入口走了过去。
叶三站在原地看着老道士的背影越走越远,那道黑色道袍在遗址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保镖。
保镖的脸色依然冻得发青,但朝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跟上吧,没办法”。
叶三咬了咬牙,把羽绒服的帽子重新拉紧,快步跟了上去。
……